「按住他!」
站在主桌外圍的幾名安保幹事反應極快,三個精壯的漢子如餓虎撲食般猛衝了上去。
一個反絞雙臂,一個死死摁住肩膀,另一個直接用膝蓋重重頂在男孩的後腰眼上。
「砰」的一聲悶響!
男孩的半張臉被狠狠壓在冰涼的大理石地磚上,疼得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
蘇瑤雙手往胸前一抱。
「喲,這位急著認祖歸宗的程家大少爺。」
蘇瑤的嗓門脆生生、亮堂堂的,透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怎麼著?認親的戲碼演不下去了,就在這兒耍起街溜子撒潑的混蛋招數了?」
「就這點上不得台面的狗膽,也敢跑來首長的喜宴上訛人?真是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
隔著幾張桌子的貴賓席上。
唐文山雙腿交疊,大馬金刀地靠在紅木椅背里。
他左手盤著那隻油亮發黑的石楠木菸斗,右手端著高腳杯,指腹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杯壁。
對那對母子被林晚星當眾揭穿,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本來就是在棚戶區花兩沓大團結雇來的下三濫,真要是能把顧家人唬住,他反倒要看輕顧承宇的手段了。
他要的,就是純粹噁心人。
大喜的日子,見血、掀桌、聽響聲,沾上這種甩不掉的晦氣屎盆子,
顧家這頓喜酒就算是徹底成了滬市商界眼裡的笑話。
只要那位關鍵人物吳盛遠一天不醒,顧家人就算恨得牙痒痒,
也拿他唐文山沒轍,只能在這滬市的地界上,打碎了牙和著血,生生咽下他餵的這把黃連!
就在這當口。
宴會廳厚重的雙扇實木門,突然被從外向內推開。
陳建國穿著一身挺括的藏青色西裝,神色匆匆地穿過走廊, 徑直奔著顧景川大步走去。
錚亮的黑皮鞋踩在地板上,步子邁得極急。
他湊到顧景川身側,抬手擋住嘴,貼在顧景川耳畔,壓低嗓音飛快地耳語了幾句。
顧景川單手插在西褲兜里,那張清雋儒雅的臉龐依舊四平八穩。
唯獨金絲眼鏡的鏡片後,眼底泛起了一絲足以讓人骨頭髮寒的冷銳。
顧景川緩緩抬手,修長的手指勾住白襯衫領口的暗灰色領帶,輕輕往外扯鬆了半分。
他邁開長腿,越過護在前面的妻子林晚星,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宴會廳的正中央。
高大挺拔的身影,將頭頂璀璨的水晶燈光割裂出了一道凌厲的剪影。
「諸位商界的前輩,各位賓客。」
男人平穩低沉的嗓音穿透力極強,猶如在滾水中投入了一塊寒冰,瞬間壓住了全場的嘈雜。
所有人下意識地望向他。
「剛才出了一點小插曲,讓大家受驚,顧家在這兒先賠個不是。」
「不過,俗話說得好,雙喜臨門。
借著我大哥大嫂今兒個大婚的吉日,剛好有一樁天大的喜訊,趁著大家都在,通報一聲。」
顧景川微微偏過頭,視線如實質般的利刃,越過重重疊疊的人影,穩穩釘在了貴賓席上。
越過推杯換盞的酒桌,直勾勾地盯著唐文山。
「五分鐘前,我剛接到了市公安局和海關同志打來的電話。」
「就在半個小時前,黃浦江朝陽碼頭。」
「駐滬軍區聯合海關緝私隊,剛剛雷霆出擊,當場扣押了一批打著公家招商局名號、實則夾帶巨額進口面料的走私貨船。」
前排幾個端著酒杯的老總,倒抽涼氣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打著公家的批文搞特大走私,還惹得軍方聯合海關直接下場武力扣船?
這事兒要是坐實了,拔出蘿蔔帶出泥,那得炸出多大的一顆雷,又要掉多少人的烏紗帽!
顧景川故意停頓了兩秒,
「海關的同志,還托我給在座的一位熟人帶句話。」
顧景川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這批走私黑貨的幕後大貨主,這會兒,似乎正舒舒服服地坐在這和平飯店的喜宴上,喝著顧家的敬酒呢。」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句話直接在幾百號賓客的頭頂劈下了一道驚雷!
整個宴會廳靜得連掉根針都能聽見,所有人的目光開始驚疑不定地四下打量。
坐在貴賓席上的唐文山,脊背猛地一僵!
那股子從頭端到尾的穩操勝券、高高在上的老派腔調,瞬間被這輕飄飄的幾句話撕扯得稀碎!
「啪嗒!」
唐文山端著酒杯的右手腕,不受控制地劇烈一抖。
大半杯猩紅的洋酒直接晃灑出來,
潑在了他那身精工裁剪的深灰中山裝前襟上,順著布料一滴滴砸進昂貴的波斯地毯里。
紅得發黑,扎眼得很。
一直杵在身後的西裝狗腿子見狀,手忙腳亂地掏出白手帕想給主子擦拭。
「滾一邊去!」
唐文山暴跳如雷,一巴掌狠狠扇飛了手下的胳膊。
他猛地撐桌站起身,後腰將那把厚重的紅木太師椅撞出老遠,椅腿在地磚上劃出令人牙酸的尖銳摩擦聲。
朝陽碼頭?
那批進口的高級提花面料?
那可是他費盡心機,為了打通京市上層關係,足足暗中籌備了大半年的底牌!
為了萬無一失,甚至套用的是招商局引進設備的公用紅頭批文!
怎麼可能會走漏風聲?
怎麼可能被軍方咬死,甚至精準地在這喝喜酒的節骨眼上被連鍋端了?
唐文山死死攥著那把石楠木菸斗,手背上青筋暴突,幾乎要把堅硬的菸斗生生捏碎。
周圍桌的商場老狐狸們一見唐局長這副活見鬼的失態模樣,
頓時什麼都明白了,紛紛不著痕跡地往後縮身子,生怕沾上霉氣。
混商場的人精,哪個心裡沒本帳?
剛才唐局長送那麼大一尊純金觀音來砸場子,顧家反手就掀了他在碼頭的走私老巢!
這鬥法,招招見血啊!
唐文山此刻哪還有心思顧忌那些探究的目光。
碼頭被抄了!
那些見不得光的帳本和違規批文,一旦落到軍方專案組的手裡,那可就不是丟烏紗帽的事兒了!
一個弄不好,那是得去吃槍子兒的!
他連半句撐場面的客套話都顧不上說,
鐵青著臉猛轉過身,粗暴地撞翻了一個正端著熱湯的服務員。
「撤!」
唐文山從牙縫裡擠出乾癟的一個字,領著幾個手下,
連撞帶推地撥開人群,步伐凌亂甚至透著幾分倉皇,直奔宴會廳大門而去。
前腳剛走,厚重的大門外便傳來了一陣齊刷刷的沉重腳步聲。
幾名穿著橄欖綠公安制服、戴著大檐帽的公安幹警,面容嚴肅地踏進宴會廳。
領頭的老乾警冷眼掃過一地的狼藉,乾脆利落地一揮手。
兩名年輕幹警大步上前,從腰間的武裝帶上抽出鋥亮的鐵手銬。
「咔嚓!咔嚓!」
冰冷的金屬環,毫不留情地死死銬在了還在地上發懵的趙金花,
以及那個拼命掙扎的半大小子腕子上。
「接到群眾報案,說這兒有人搞惡性敲詐勒索、破壞社會治安!走吧,去局子裡把事情交代清楚!」
「公安同志!我冤枉啊,我是拿錢辦事……」
趙金花嚇得魂飛魄散,雙腿軟得像爛泥,
話還沒喊完,就被兩名幹警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像拖死狗一樣硬生生拖出了大門。
喧鬧的宴會廳在幹警介入後,漸漸恢復了安生。
飯店的服務員麻利地拿著掃帚和抹布,快速清理掉滿地的碎瓷片和湯汁。
幾分鐘後,後場的一間私密休息室內。
雕花木門被輕輕合攏,徹底隔絕了外頭推杯換盞的喧囂。
王美鳳虛脫般地陷在墨綠色的天鵝絨軟皮沙發里。
她一手死死按著劇烈起伏的胸口,另一隻手死死抓著閨女程安安的胳膊。
手腕上那隻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不停磕在木質沙發扶手上,發出「篤篤」的悶響。
雖說親家顧景川那雷霆萬鈞的反擊,和林晚星當眾揭穿騙局的機敏,
把胸口堵著的那口窩囊氣給出了個七七八八。
可這種大喜日子被人指著鼻子潑黃泥巴、險些在全滬市有頭有臉的人面前淪為笑柄的後怕感,
依舊順著脊骨往上躥,惹得她渾身發冷。
程安安端著一杯剛沖開的紅糖水,心疼地湊到母親嘴邊。
「媽,快喝口熱水順順氣。那些癟三都被公安銬進去了,
這回鐵定要去大西北踩縫紉機!
滿大廳的人心裡跟明鏡似的,誰會信那潑婦滿嘴噴糞?」
王美鳳有些無力地搖了搖頭,沒有接水。
她眼眶通紅,胸口起伏著,直勾勾地望著站在休息室中央的顧景川和林晚星兩口子,
保養得宜的手指緊緊摳住了沙發的軟墊,眼底涌動著複雜的情緒。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黃銅門鎖傳來「咔噠」一聲轉動。
顧承宇冷著一張剛硬的臉,單手推開房門,鋥亮的黑色軍靴重重踏上了屋內的羊毛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