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內,空氣里還殘留著淡淡的緊張感。
顧承宇大步跨到丈母娘王美鳳跟前。
王美鳳仰起頭,眼眶紅腫,手腕上那隻滿綠的翡翠鐲子還在微微打顫,顯然是氣得不輕,也嚇得不輕。
顧承宇也沒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拉過單人沙發,
大馬金刀地往那一坐,身軀前傾,那股子軍人的鐵血氣勢瞬間撐滿了屋子。
「媽。」
這一聲叫得乾脆、硬氣。
「心放肚子裡。鬧事的潑婦和那小混混,全進去了。」
王美鳳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顧承宇雙手撐著膝蓋,眼神堅定:
「市局一把手親自督辦。這兩號人,往後半輩子只能在大西北的勞改農場裡啃沙子,別想再出來亂咬人。」
聽到這話,王美鳳胸口憋著的那口濁氣,「呼」地一下全吐了出來。
程安安將紅糖水遞了過去,瓷杯碰著托盤「叮噹」一響。
王美鳳接過杯子抿了一口,熱氣撲在臉上,原本慘白的臉色總算有了點血色。
她抬起頭,定定地看著女婿那寬闊厚實的肩膀,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承宇啊……」
王美鳳放下杯子,伸手拍了拍女婿粗壯的胳膊。
這女婿平日裡悶得像塊石頭,不會說漂亮話哄人開心。
可真到了事兒上,那就是一座山!
當初這門親事點頭點對了,遇到事能把女人護在身後,這才是能託付終身的硬漢!
程安安偏過頭,紅著眼看丈夫,滿眼的依賴。
「那外頭那些賓客……」
程安安還是擔心顧家的名聲。
「嫂子放心。」
一直站在窗邊的顧景川開了口。
他單手插在西褲兜里,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閃過一道精光。
「唐文山在朝陽碼頭的老巢被端了,這顆雷太大。
外頭那些商界的老狐狸個個都是人精,
這會兒忙著跟唐家撇清關係都來不及,誰還敢嚼咱們的舌根?」
……
夜色深沉,黃浦江畔的風卷著腥氣,像鞭子一樣抽打著防波堤。
一棟守備森嚴的舊式洋房公館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雕花鐵門緊鎖,院牆上的倒刺鐵絲網在探照燈下泛著寒光,
四個穿著黑雨衣的保鏢牽著狼狗,在院子裡來回巡視。
三樓書房,厚重的絲絨窗簾將窗戶封得死死的。
「哐當!」
一隻昂貴的水晶高腳杯被狠狠砸在地上,
猩紅的酒液濺在波斯地毯上,像是一攤觸目驚心的血跡。
唐文山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焦躁地轉圈。
腳底下的碎玻璃被皮鞋碾得「咯吱」作響。
他那身平日裡考究的深灰中山裝,此刻領口大開,
前襟皺巴巴的還染著酒漬,哪還有半點平日裡滬市唐局長的威風?
額頭上的冷汗順著溝壑縱橫的老臉往下淌,他顧不上擦。
一名心腹手下推門進來,臉色慘白:
「局長……朝陽碼頭的線報。
三艘貨船全被軍方扣死,海關緝私隊連庫房都貼了封條。
咱們在外圍接應的幾個堂主,一個沒跑掉,全折進去了。」
唐文山猛地頓住腳步,眼珠子瞬間充血。
他抄起桌上那隻厚重的菸灰缸,想都沒想就砸了過去!
「砰!」
水晶菸灰缸狠狠砸在手下的額角,頓時血流如注。
「滾!都給我滾!」
唐文山嗓子裡擠出一聲破音的咆哮。
手下捂著滿臉的血,連個屁都不敢放,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帶上了房門。
書房再次陷入死寂。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那台專線的紅色保密電話,指示燈突然毫無徵兆地閃爍起來。
「鈴!!」
尖銳的鈴聲刺破了空氣,唐文山渾身猛地一哆嗦,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幾乎是撲到桌前,顫抖著雙手抓起聽筒。
「餵……」
聽筒那頭,傳來一陣極度威嚴的怒罵,嗓門大得震耳欲聾。
「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唐文山咬緊牙關,腰杆下意識地彎成了九十度,仿佛對方就站在面前。
「誰給你的膽子去動顧家的婚禮?啊?你在滬市搞那些小動作,上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
今天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派人去軍婚喜宴上鬧事?」
唐文山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首長,我……我就是氣不過顧家太囂張……」
「閉嘴!」
對方直接打斷了他的辯解,語氣陰沉得可怕:
「顧家是什麼背景?顧承宇的生母秦解放,當年在滬市軍區是什麼級別?
一旦上頭因為軍婚被辱徹底清查,我都保不住你那顆腦袋!」
秦解放。
這三個字一出,唐文山的呼吸猛地一滯。
十五年前,那個女人憑空消失,連同那個關係到國運的最高機密也一同不見了蹤影。
為了追查這個秘密,「燈塔」組織耗費了十幾年的心血,折損了無數暗線,至今一無所獲。
「首長息怒。」
唐文山咽下滿嘴的苦澀。
為了保住頭頂的烏紗帽,他只能拋出最後的底牌。
「組織調查了這麼多年,難道您不想知道當年秦解放憑空消失的真相嗎?」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唐文山直起腰,視線死死盯著辦公桌上一份攤開的卷宗。
最上面,貼著一張林晚星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女人眉眼清麗,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子韌勁。
唐文山眼中湧出毫不掩飾的貪婪與陰鷙。
「那個叫林晚星的鄉下女人。」
唐文山壓低嗓音,「這兩年的發家軌跡,太反常了。」
他翻開第二頁,手指用力點著上面的記錄。
「一個離過婚、被婆家掃地出門的農村婦女,短短兩年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要貨有貨,要錢有錢。」
「還有,她生的那三個三胞胎,各項發育指標遠超同齡孩子。」
「更重要的一點是她嫁給了顧景川,和顧家有關聯!」
唐文山拋出了重磅炸彈:
「首長,天下沒有掉餡餅的好事。我嚴重懷疑,秦解放消失前,把那個東西交給了這個女人!」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變得沉重起來。
如果那個可以源源不斷提供戰略物資的「神秘空間」真的存在,
不管對方有什麼人撐腰……只要拿下,整個遠東地區的資源格局都將被改寫!
唐文山趁熱打鐵:
「我今天大鬧婚禮,絕不是為了泄私憤。
我是為了試探!
那個林晚星在那種混亂局面下,冷靜得不像個常人。
她要是沒點超越常理的底牌,哪來的這份底氣?」
沉默。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像是在唐文山的心上鋸了一下。
足足過了一分鐘,上級終於開了口,聲音里透著決絕的殺意。
「風聲極緊。軍方已經咬住了碼頭的貨。把你弄出來的爛攤子全掃乾淨,別留下尾巴。」
這是下了死命令。
「這段時間,立刻偃旗息鼓,切斷所有和境外的聯絡。」
唐文山連連點頭:「是是是,碼頭的線我已經全掐斷了,火燒不到公館這邊。」
上級停頓了片刻,語氣變得陰森:
「至於那個女人……在搞清那批物資的具體下落前,你不許再動顧家人一根汗毛!」
「只要確定東西在她身上,我會派夜鶯小組接手。那是專門干髒活的,不需要你插手打草驚蛇。」
夜鶯小組。
唐文山眼皮猛地一跳。
那是組織里專門負責暗殺和綁架的頂尖特工隊,
看來上頭是真的動了心,也動了殺念。
「是,我明白。」
「嘟、嘟、嘟……」
電話被單方面切斷。
唐文山緩緩放下聽筒,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抓起那隻名貴的石楠木菸斗,狠狠砸在實木桌面上!
「砰」的一聲悶響。
憑什麼?
自己籌謀了這麼久,眼看就要觸碰到那個核心機密,卻要拱手讓人?
他不甘心!
在滬市這塊地界上,他唐文山才是那個掌生死的閻羅王!
門外傳來兩聲極輕的敲門聲。
剛才那個滿頭是血的手下又探進頭來,頭上纏了一圈繃帶,戰戰兢兢地問:
「局長……顧家人已經回小洋樓了。我們要不要……」
手下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豬腦子!」
唐文山抓起桌上的鎮紙作勢要砸,嚇得手下猛地一縮脖子。
唐文山硬生生忍住怒火,陰沉地說道:
「傳令下去,讓底下的弟兄全部蟄伏。這段時間,誰敢去招惹顧家,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手下打了個冷戰,連連點頭退了出去。
唐文山走到窗前,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
江面上黑漆漆一片,遠處幾艘軍用巡邏艇的探照燈光柱在江面上來回掃射。
但他唐文山,絕不會就這麼坐以待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