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區那棟紅磚小洋樓里。
王美鳳癱軟在客廳的布藝沙發上,手還死死攥著那方真絲手帕。
哪怕已經回到了安全的地界,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依舊煞白,
胸口劇烈起伏,顯然還沒從那場「鴻門宴」的驚嚇中緩過勁來。
程安安在一旁焦急地照看著。
林晚星獨自走進廚房,轉身將厚重的木門關嚴。
她反鎖了插銷。
意念閃動。
她手心裡憑空多了一隻白瓷小盅。
一股清冽的水流從玉穗泉中引出,注入盅內。
水液純淨至極,在昏黃的燈光下折射出微光。
林晚星在灶台上架起一隻小砂鍋,倒入泉水。
隨後,她將幾味安神定志的藥材丟入鍋中。
藍色的火苗舔舐著鍋底,水汽漸漸升騰。
林晚星拿著長柄木勺,順時針緩緩攪動著藥湯。
二十分鐘後,林晚星端著熱氣騰騰的安神湯走向客廳。
「伯母,趁熱喝。」
林晚星把碗遞到王美鳳跟前,
「這是老家帶來的土方子,專門壓驚定魂。」
程安安趕緊扶著母親坐直身體,雙手捧著碗邊,小心翼翼地餵。
王美鳳幾口將那碗湯喝得乾乾淨淨。
藥效發作得極快,不到半小時的時間,王美鳳原本毫無血色的臉頰上,逐漸泛起了一層健康的紅暈。
她那急促的呼吸變得平穩有力,一直緊緊攥著衣服下擺的雙手也徹底放鬆下來。
「怪了。」
王美鳳摸了摸心口,
「剛才還覺得胸口壓著塊大石頭喘不過氣,這會兒竟然全鬆快了。」
程安安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
她霍地站起身,一把攥住林晚星的手腕。
「晚晚!」
程安安這聲喊得極重,眼眶有些發紅,
「今天婚禮上你替我擋槍,現在又救了我媽半條命。」
程安安盯著林晚星的眼睛:
「以前咱們是閨蜜,從今往後,你就是我親妹子!
在這滬市地界上,誰要是敢動你一根指頭,我程安安豁出這條命也要咬下他一塊肉來!」
林晚星也沒矯情,反手握住程安安冰涼的手指,輕輕拍了拍:
「咱們是要一起幹大事的人,命早就綁在一塊兒了。」
……
接下來的三天,滬市的風向變了。
那個不可一世的唐文山,徹底沒了動靜。
顧景川帶回來的消息很確切:唐公館大門緊閉,連平日裡最愛去的幾個私人會所都推了。
碼頭那批被扣的貨,海關那邊甚至連個來疏通關係的人影都沒見著。
唐文山這是被上頭那位神秘的大人物按住了腦袋,不得不當了縮頭烏龜。
「他不動,咱們動。」
紅磚小洋樓的客廳里,林晚星把一張手繪的洋樓鋪面規劃草圖鋪在茶几上,
手指在最核心的那個紅圈上點了點。
「趁著這老狐狸在那兒舔傷口,咱們先把地盤給占穩了。」
蘇瑤正坐在地毯上給孩子們剝橘子,聞言把一瓣橘子肉塞進團團嘴裡,抬頭問:
「那批進口的監護儀器和理療設備卡得最死,這年頭都是外匯配額,市面上根本搞不到批文啊。」
顧景川正坐在單人沙發上看報紙,聞言慢條斯理地折起報紙,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批文的事,我去辦。」
男人站起身,理了理雪白襯衫的袖口。
「我約了第一人民醫院的劉院長和衛生局的老趙喝茶。這點面子,顧家還是有的。」
……
市中心醫院,院長辦公室。
老院長滿頭白髮,拿著顧景川遞過去的採購清單,手抖得快拿不住紙。
「景川啊。」
老院長聲音發苦,
「這批進口的醫療看護器械,可是上面特批給咱們院的紅頭配額。
你這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直接要走三分之一?」
顧景川拉開椅子,從容坐下。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紅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劉伯伯。」
顧景川嗓音低沉平穩,「三年前您主刀的那場跨國心臟搭橋手術,那套從德國連夜用軍機調來的微創設備,是誰簽的字?」
老院長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清俊儒雅的年輕人。
沒有半句廢話,老院長立刻擰開鋼筆筆帽,
在清單的末尾刷刷簽下大名,重重蓋上了鮮紅的醫院公章。
走廊上,兩個路過的外科主任透過半掩的門縫看到了這一幕,面面相覷,內心掀起驚濤駭浪。
全滬市出了名軟硬不吃的劉院長,竟然連個磕巴都不打,
就把最緊俏的配額批條給了一個外人?
這顧家的面子,通天了!
顧景川將蓋好章的批條摺疊,裝進西裝內側的口袋。
有了這東西,設備問題迎刃而解。
同一時間,靜安區小洋樓一樓院落。
林晚星三人找來了房東。
房東是個精瘦的老頭,姓李,穿著綢緞馬褂,手裡盤著兩隻油亮發紅的核桃。
三人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開始正面交鋒。
「小姑娘們。」
李老頭敲著桌面,「這套洋樓可是黃金地段。一年租金,少說這個數。」
他比了三根手指。
三千塊。
在人均工資幾十塊的八十年代,這是一筆讓人砸吧嘴的天文數字。
蘇瑤倒抽一口涼氣,剛想開口爭辯。
程安安一把按住蘇瑤的胳膊,紅唇輕啟,發出一聲極具嘲弄的冷笑:
「李叔,您當這兒是外灘的和平飯店呢?」
「這房子朝向偏陰,牆皮返潮起鼓。」
程安安語速極快,句句直戳痛處,
「您掛在牙行整整半年了,有人來問過一次價嗎?」
李老頭臉一紅,梗著脖子反駁:
「那是沒遇到懂行的大老闆!」
程安安懶得繞彎子,直接開價:
「一年一千。不能再多。但我們要長租。」
雙方你來我往,唇槍舌劍地拉扯了整整半個小時。
林晚星一直安靜地坐著。
她心裡有一本明帳。
醫療器械的批條顧景川去搞定了,接下來裝修、鋪貨、招人,處處都需要砸錢。
但場地是整個商業帝國的地基,地基不牢,地動山搖。
必須一口氣鎖死使用權,絕不能給以後留任何漲價或眼紅違約的隱患。
過上兩年,這地段的洋樓就是想花錢都租不到!
「行了。」
林晚星突然出聲,打斷了程安安和李老頭的爭執。
她拎起手邊那個黑色的人造革皮包,重重擱在石桌正中央。
「刺啦」一聲,拉鏈被拉開到底。
一沓沓嶄新的大團結,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包里。
那鮮艷的紅色,在這個年代有著不可思議的視覺衝擊力!
李老頭盤核桃的動作瞬間僵死。
程安安和蘇瑤也愣住了。
她們知道林晚星帶了錢,但沒想到她能隨手拎著一挎包的現金到處跑。
「一千二一年。」
林晚星嗓音清脆,擲地有聲,
「一口氣簽十年合同。」
她把皮包往李老頭面前推了推。
「這裡是一萬二千塊。李叔,當面點清。」
這就是真金白銀砸出來的硬底氣!
李老頭原本以為這三個年輕姑娘也就是小打小鬧,
頂天了租個一年半載開個小裁縫鋪。
誰曾想,對方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砸出上萬塊的巨款,要買斷十年的租期!
老頭身上的那點倚老賣老的心氣兒,瞬間被這堆大團結壓得稀碎。
「簽!現在就簽!」
李老頭生怕林晚星反悔,急吼吼地從懷裡掏出按好手印的空白合同。
十分鐘後,白紙黑字的租賃合同上,按下了林晚星鮮紅的手印。
李老頭死死抱著那個沉甸甸的皮包,點頭哈腰地退出了院子,背影透著掩飾不住的狂喜和敬畏。
院落里只剩下三個女人。
一陣秋風吹過牆頭的枯藤。
蘇瑤一巴掌重重拍在石桌上,震得掌心發麻。
「乖乖!」
蘇瑤盯著那份合同,聲音大得出奇,
「晚星,你這手筆也太嚇人了!一簽就是十年,一萬多塊啊,你不怕咱們賠個底兒掉嘛!」
她看林晚星的眼神里,已經帶上了一層狂熱的崇拜。
程安安彈了彈手裡的合同複印件,笑得明艷照人:
「跟著晚晚混,穩賺不賠!這氣魄,滬市那些摳摳搜搜的男老闆加起來都不夠看!」
林晚星站起身,走到洋樓的青石台階前。
她轉身,看著空曠破舊的院落。
「安安姐,蘇瑤。」
林晚星抬起手,指向那扇斑駁的大門。
兩人齊步走上前,站在她身側。
「滬市高級母嬰特護院的分舵根據地,今天正式確立。」
三個女人站在空曠的洋樓院落里,彼此眼底全是被點燃的創業幹勁。
當天下午,大家開始各忙各的。
「我去找工程隊,把牆皮颳了刷大白,下頭做半截綠牆裙,再鋪上最時髦的水磨石地磚。」
蘇瑤立刻進入狀態。
「我去發招工啟事。」
程安安踩著高跟鞋往外走,
「有經驗的護工和月嫂,我手裡捏著大把的人脈。保證挑手腳最麻利的來過篩子。」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穩穩停在洋樓門外。
顧景川推門下車,單手插在西褲兜里,邁著長腿走進院子。
他走到林晚星面前,從內側口袋裡掏出那張蓋著紅戳的批條,遞了過去。
「你要的東西。三十台進口監護儀,五張特護產床。下周二從海關三號倉庫直接提貨。」
林晚星接過批條,展開看了一眼。
蘇瑤剛好從屋裡出來,湊過去一瞥。
「市中心醫院的特批紅頭單?」
蘇瑤猛地拔高了音量,「顧醫生,還得是你啊!」
顧景川沒有理會蘇瑤的震驚,他看著林晚星手裡的租賃合同。
「十年。」
林晚星晃了晃手裡的紙張,「這裡歸我們了。」
顧景川修長的手指輕輕撥開她耳邊散落的一縷碎發:
「需要工程隊走電線的話,大哥那邊能直接調一個班的工兵過來。」
「不行。」
林晚星果斷拒絕,
「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規矩,必須走商業的流程。軍方的人一旦插手,容易落人口實。」
林晚星將合同摺疊收好:
「唐文山那條老狗現在正死死盯著我們,不能給他留任何可以做文章的破綻。」
顧景川讚許地點了點頭。
傍晚時分,天空毫無徵兆地飄起了細雨。
洋樓的實木雙扇大門被合攏,換上了一把暫新的黃銅大鎖。
三人站在屋檐下避雨。
林晚星手裡緊緊攥著那把沉甸甸的黃銅鑰匙,
齒孔陷入掌心肌膚,帶來真實的刺痛感,也帶來了徹底掌控的踏實感。
一輛帶篷的三輪客車停在街口。
程安安撐開一把紅色的雨傘,拉著蘇瑤衝進了雨幕里。
「晚晚!明天一早去建材站跑關係!」
程安安站在車旁揮手大喊。
林晚星把鑰匙塞進風衣口袋,轉身準備走向顧景川那輛停在路邊的伏爾加轎車。
街角的兩盞路燈突然劇烈地閃爍了兩下,接連熄滅。
一台沒有任何牌照的黑色桑塔納轎車,像幽靈一般悄無聲息地從對面的暗巷裡躥出!
車輪猛地加速,碾過地上的積水,
帶著刺耳的引擎轟鳴聲,筆直地、毫不減速地撞向站在馬路邊緣的林晚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