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宇穩穩落地,軍靴踩進爛泥,濺起半尺高的黑水。
他幾步走到林晚星跟前,大手一揮,指著身後那三輛鋼鐵巨獸。
「弟妹,那幫泥瓦匠跑了就跑了。」
顧承宇聲音洪亮,蓋過了江風的呼嘯,
「這裡頭是一個工兵連的兄弟。
只要你一句話,今晚就連夜開工。
別說蓋個倉庫,就是在這爛泥塘里修個地下指揮所,我也給你整出來。」
幾十名穿著作訓服的戰士跳下車斗,整齊列隊。
這股子肅殺的鐵血之氣,硬是把周圍荒涼陰森的氛圍衝散了大半。
林晚星看著那一雙雙年輕且堅毅的眼睛。
她心裡清楚,大哥這是把顧家的臉面和他在軍中的威信都押上來了。
但這只能救急,不能破局。
商業上的圍剿,必須用商業的手段打回去。
靠軍方背景強壓,只會讓唐文山抓到把柄,甚至給顧承宇的仕途埋雷。
「大哥,這不合規矩。」
林晚星剛要開口解釋。
遠處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上,突然射來兩道刺眼的亮光。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手擋在額前。
兩輛黑色紅旗轎車,無視遍地的泥濘和坑窪,極其平穩地駛到了簡易棚前。
車門彈開。
四個穿著黑色西裝、身材魁梧的保鏢迅速下車,撐開手中的黑傘,
又極其熟練地鋪下一塊厚實的紅色地毯,直接鋪到了第一輛車的后座門邊。
這排場,比唐文山還要大出三分。
一隻穿著手工布鞋的腳踩在地毯上。
下來的是個老者。
頭髮全白,向後梳得一絲不苟,身上穿著件中山裝。
手裡拄著根龍頭拐杖,身形消瘦,但腰杆挺得筆直。
老者推開保鏢遞過來的手,拐杖在紅毯上重重一頓。
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眸子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死死定格在顧景川臉上。
顧承宇眉頭一皺,跨前一步,擋在弟弟身前。
老者並沒有被顧承宇的一身煞氣嚇退。
他往前走了兩步,
「你們,可是秦解放秦教授的公子?」
顧景川伸手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視線落在老者那根磨得油亮的拐杖上。
「我是顧景川。秦解放是家母。」
老者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上,肌肉劇烈抖動了兩下。
「果然是恩人的後代。」
老者轉過身,對著身後第二輛車招了招手。
車上下來六七個背著經緯儀、圖紙筒的中年人,
個個神情嚴肅,一看就是那種在工地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行家。
「鄙人姓周,單名一個全字。」
周全指了指那片蘆葦盪,
「以前在滬市搞營造廠,這幾年退下來了。聽說顧家要在這兒動土,我帶了幾個徒弟過來看看。」
聽到「周全」這個名字,一直捂著腰站在旁邊的陳建國倒抽一口冷氣。
「周瘋子?」
陳建國顧不上腰疼,瞪大了眼睛,
「那個參與過大會堂地基修繕的周老先生?」
周全沒理會旁人的驚詫,只看著顧景川。
「六零年那會兒,我被打成右派,一家七口被扔在蘇北的牛棚里等死。」
「是秦教授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半夜讓人給我塞了半袋大米和兩斤豬油。那半袋米,救了我全家三代人的命。」
他拐杖重重戳進爛泥里。
「這份恩,我周全記了一輩子,也沒還上。」
周全轉過頭,看向林晚星。
「顧家少奶奶,這活兒,我接了。」
「別說這是片爛泥塘,就算是刀山火海流沙坑,只要你們顧家要蓋樓,我周全就是拿命填,也給你們把地基打得穩穩噹噹!」
林晚星看著這位突然從天而降的「活魯班」。
這就是婆婆留下的福報。
也是唐文山千算萬算,算漏的人心。
林晚星立刻進入狀態,她沒有表現出過度的感激涕零,而是迅速切換回生意人的幹練。
她從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剛才被劉麻子扔下的合同,雙手遞過去。
「周老先生,交情歸交情,生意歸生意。」
林晚星語氣鄭重,
「這是擬好的合同。三倍工程款,包工包料。但這地質情況複雜,風險極大……」
「合同我簽。」
周全看都沒看那份文件,直接從懷裡掏出一支鋼筆。
他不僅簽了字,還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支票,重重拍在桌子上。
「但這工程款,我一分不要。」
周全看著林晚星,那雙老眼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賭徒光芒。
「不僅不要錢,我還要倒貼五萬。」
蘇瑤驚得下巴差點掉地上。
就連顧景川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也閃過一絲詫異。
「這塊地,我剛才在車上看過了。」
周全指著不遠處的黃浦江彎道,
「水流聚而不散,那是聚寶盆的格局。雖然現在是爛泥,但這底下藏著大運道。」
「這五萬塊,算我周全入股。」
「我要這星川物流轉運中心,百分之十的乾股。」
這老頭不僅是個知恩圖報的君子,更是個眼光毒辣到極點的商人!
他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時候,不僅出力,還要砸錢上桌。
林晚星笑了。
笑得極美,極自信。
她沒有任何猶豫,轉身從陳建國手裡拿過印泥。
「成交。」
「百分之十乾股,給您老留著。」
兩人在那個四處漏風的簡易棚子裡,在那張沾滿泥點子的摺疊桌上,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
半小時後,唐公館。
唐文山站在落地窗前,胸口劇烈起伏。
那個平日裡永遠溫文爾雅、掛著虛偽笑容的「笑面佛」,此刻面目猙獰得有些扭曲。
「周瘋子……」
唐文山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那個老不死的,不是早就金盆洗手了嗎?他怎麼會去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心腹手下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聽說……是去報恩的。」
「放屁!」
唐文山猛地轉身,一腳將那個手下踹翻在地。
「周全那種人,不見兔子不撒鷹!報恩?那是給外人看的幌子!」
唐文山皮鞋踩得瓷片咔咔作響。
他的多疑症在此刻徹底發作。
周全是什麼人?
那是滬市建築行的泰斗,眼睫毛都是空的。
如果那片地真的只是一灘爛泥,周全絕不會拿著自己的棺材本和一世英名去陪葬。
除非……
除非那裡真的有東西。
有秦解放當年留下來的、足以顛覆整個滬市格局的東西。
「那塊地底下,肯定有古怪。」
唐文山停下腳步,眼神陰鷙。
他重新走到桌邊,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聽著。」
「把浦東那邊所有的眼線都給我撒出去。」
「不管顧家在那兒幹什麼,哪怕是埋根管子,都要給我記清楚方位。」
「還有。」
唐文山聲音壓低,透著股森森寒氣,
「讓老三帶幾個人過去。明的不行,就來暗的。工地上出點安全事故,死幾個工人,我看那樓還怎麼蓋。」
……
三天後。
浦東,那片曾經死寂的蘆葦盪,此刻已被喧囂填滿。
十幾台推土機披紅掛彩,一字排開,巨大的鏟斗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響徹雲霄,炸開的紅紙屑像一場暴雨,鋪滿了黑褐色的泥地。
周全帶來的工程隊效率驚人。
僅僅三天,簡易的圍擋已經拉起,核心區域的軟泥層被挖開,露出了下方稍硬的土質。
林晚星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灰色女士西裝,頭髮盤起,露出修長的脖頸。
不再是那個柔弱的小媳婦,而是這一方天地的掌控者。
台下,烏壓壓地站滿了人。
有周全帶來的工人,有聞訊趕來看熱鬧的村民,還有得到消息跑來蹲守的各路記者。
顧承宇帶著兩個警衛員,穿著便裝,看似隨意地散落在人群外圍。
幾個流里流氣的青年剛想擠進人群起鬨,就被顧承宇一個冰冷的眼神定在原地。
那種真正上過戰場、殺過人的煞氣,讓那幾個混混覺得脖子發涼,縮著腦袋鑽進了蘆葦叢。
不遠處的蘆葦盪深處。
幾個戴著草帽、皮膚黝黑的漢子蹲在泥水裡,手裡拿著望遠鏡和筆記本,正在快速記錄著什麼。
「東南角下了三個樁。」
「西北角挖深了兩米。」
「他們在中間那個位置,似乎在找什麼……」
這些細節,全被這幫人當成了尋寶的線索。
高台上。
林晚星接過顧景川遞來的麥克風。
雖然電流聲有些嘈雜,但她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片江灘。
「有人說,這裡是爛泥塘,是垃圾場。」
林晚星視線掃過江對岸那些巍峨的洋房,最後落在台下蘇瑤和程安安那張激動的臉上。
「但從今天起,這裡將是滬市新的心臟。」
「星川物流轉運中心,正式動工!」
沒有廢話,沒有冗長的感謝詞。
只有這種近乎狂妄的宣告。
蘇瑤站在台下,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已經簽好的招商文件。
三天前,她還覺得這是在燒錢填海。
可現在,看著那些轟鳴的機器,看著那個站在高台上發光發熱的閨蜜,她信了。
那種盲目的、不講道理的信任,像野草一樣在她心裡瘋長。
這女人說能成,那就一定能成!
顧景川站在林晚星身側半步的位置。
他手裡拿著一把纏著紅綢的鐵鍬。
男人側過頭,看著身邊的妻子。
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她緊抿的唇角和微微顫動的睫毛。
她在緊張。
但他會是她最堅硬的底座。
顧景川伸手,握住了林晚星拿鐵鍬的手。
大手包裹著小手,溫度傳遞。
「晚晚。」
顧景川聲音低沉,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這一鏟子下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林晚星轉過頭,迎上他深邃的目光。
她笑了,眼底有光。
「那就一直往前走,走到唐文山跪下來求饒為止。」
兩人同時發力。
「起!」
鐵鍬帶著破風聲,重重插入那片沉睡了百年的黑土地。
濕潤的泥土被高高揚起,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褐色的弧線。
快門聲瘋狂響起。
鎂光燈在這一刻連成一片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