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車廂規律地搖晃。
底部的鐵軌不斷發出「哐當哐當」的撞擊聲。
軟臥包廂里暖氣開得很足。
玻璃窗上結了一層白白的水汽。
蘇瑤把糖糖抱在腿上。
糖糖穿著一件大紅色的薄毛衣,蹬著兩隻小短腿,用力從蘇瑤懷裡往外掙。
這小丫頭片子勁兒大,兩條小短腿亂蹬,非要下地。
剛一沾地,糖糖就邁著鴨子步沖向正在地毯上翻跟頭的圓圓。
圓圓手裡正搖著那個撥浪鼓,「咚咚」響個不停。
糖糖衝過去,一把攥住撥浪鼓的手柄。
「太吵了,給我。」
糖糖言簡意賅,另一隻手叉著腰,那股子霸道勁兒活脫脫是顧清霜的翻版。
圓圓愣了一下。
他看著妹妹那張板起來的小臉,眨巴了兩下水汪汪的大眼睛。
小傢伙出奇的沒哭沒鬧,順從地鬆開手,把撥浪鼓交了出去。
接著,他又從兜里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扒了糖紙,十分狗腿地遞到糖糖嘴邊:
「妹妹,吃,甜甜!」
糖糖接過撥浪鼓搖了兩下,張嘴把奶糖含進嘴裡,腮幫子立馬鼓起一個包。
她老氣橫秋地拍了拍圓圓的腦袋,像是在嘉獎自己最得力的小跟班。
蘇瑤笑得前仰後合,指著圓圓說不出話來。
團團盤腿坐在下鋪角落,手裡捧著本翻卷了邊的《鐵道游擊隊》小人書。
他抬頭瞥了一眼弟弟,小眉毛皺得能夾死蒼蠅,
無奈地搖了搖頭,那小眼神仿佛在嘆息:這二弟算是徹底廢了。
躺在林晚星懷裡的滿滿翻了個身,習慣性地把大拇指塞進嘴裡吸吮。
【二哥啊,以後妥妥的妻管嚴,這就被糖糖妹妹拿捏得死死的了。哎,不過糖糖妹妹長得好看,打人也不疼,就這樣湊合過吧。】
林晚星正給小閨女掖被角,猛地聽見這句心聲,手上的動作一頓,差點破功笑出聲。
她低頭,在滿滿肉乎乎的臉蛋上重重親了一口。
顧景川站起身,拎起矮桌上的兩個軍綠水壺:
「我去打點開水。」
林晚星收住笑意,抬頭輕聲叮囑:
「車廂晃得厲害,當心燙著手。」
顧景川點點頭,反手拉開了包廂的移門。
車廂連接處,寒風刺骨。
兩節車廂的金屬踏板隨著車速劇烈摩擦,風順著縫隙狂灌進來,夾雜著濃重的煤煙味和機油味。
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穿著身灰撲撲舊工裝的男人低著頭,步子邁得極快。
走道狹窄,兩人眼看著就要擦肩而過。
就在錯身的那一秒,顧景川眼神一凜,右臂如靈蛇出洞,五指鐵鉗般猛地扣住那人的手腕!
男人反應極快,順勢沉肩,左肘帶著勁風,狠狠朝顧景川肋下搗去!
顧景川不退反進,左臂硬生生格擋開,右手順著對方的手腕向上猛捋,指關節精準無誤地壓向對方肩井穴。
電光火石間,兩人拆了三招,隨後默契地同時收了手上的力道。
鴨舌帽男人抬起頭,一把扯下臉上的灰布口罩。
露出的,赫然是陳鋒那張曬得黢黑的糙臉。
「我都裹成這樣了。」
陳鋒壓著嗓子,直瞪眼,「這你也能認出來?你小子屬狗的吧?」
顧景川鬆開手,輕嗤了一聲:
「你那身洗不掉的火藥味,隔著三節車廂我都能聞見。」
兩人靠在過道的車窗邊。
玻璃上的白霧被兩人的體溫烘出一小塊透明的窟窿。
陳鋒從兜里摸出一盒皺巴巴的大前門,抽出一根叼上,沒劃火柴,干嚼著過濾嘴過乾癮。
「我媳婦可下了死命令。」
陳鋒咬著菸頭,提到顧清霜,這糙漢眼底閃過一絲心虛的溫柔,但嘴上依舊硬氣,
「必須把你們全家毫髮無損地送回京市。要是少一根頭髮,她能掀了我的辦公桌。」
顧景川撥弄著水壺的鋁蓋,直奔主題:
「車上啥情況?」
「底細我已經摸了兩遍了。」
陳鋒夾著菸頭的手,朝著硬座車廂的方向隱蔽地點了點,
「硬座那頭,碰見熟人了。」
「王曉麗!」
陳鋒咧嘴冷笑,「現在慘得一批。頭上裹了條破紗巾,縮在五號車廂最後頭的角落裡。手裡就捧著個硬邦邦的冷饅頭在啃。」
「宋金山呢?」
「沒見著人影。估計是分贓不均鬧翻了,要麼就是大難臨頭各自飛。」
顧景川眼神一冷,提著水壺就要往硬座車廂走。
陳鋒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急啥?那就是條翻不起浪的小泥鰍,早晚得收拾。這車上,還有硬茬子。」
陳鋒臉色一沉,聲音壓得極低:
「中間那節硬臥車廂,有三個男的。
穿得跟下鄉採購的幹事似的,但虎口全是一層厚老繭,那是常年摸槍磨出來的。
這三人不看風景不看人,眼神發賊。」
「從上車開始,他們就分兩班倒,死盯著咱們這節軟臥車廂。」
「燈塔組織。」
顧景川語氣篤定,說出這四個字。
「八九不離十。」
陳鋒把沒點著的菸蒂扔在地上,用解放鞋的鞋底狠狠碾了碾,
「我盯了半個鐘頭。這三個人輪流上茅房,每次路過你們包廂門,眼珠子跟帶了鉤子似的往裡剜。絕對是奔著你們來的。」
顧景川把手裡的水壺換到左手:
「幾點收網?」
「後半夜。」
陳鋒心裡早有盤算,
「凌晨兩點左右。這趟車要過大山洞。那段路沒站台,車速會降到最低。山洞裡頭伸手不見五指,正是辦事的好時候。」
「帶了幾個兄弟?」顧景川問。
「五個。」
陳鋒胸有成竹,
「加上兩名乘警,底我都跟乘警長交了。
十二號軟臥包廂,原本是兩個出差的處級幹部,
我拿公安局的特批介紹信,把他們換到了前面。
現在那屋是空的,等天黑,你們換到那裡去。」
陳鋒豎起手掌,比了個下切的手勢:
「我會故意放開一條口子。等那幫孫子摸進那節車廂,前後鐵門直接上大鎖。咱們來個關門打狗!」
顧景川略一思忖,深邃的眼裡閃過一抹厲色,點頭應下。
陳鋒站直身子,壓低鴨舌帽的帽檐:
「回去跟弟妹透個底。今晚不管外頭鬧出多大的動靜,都把門鎖死,別出聲。聽到啥,都權當沒聽見。」
……
顧景川打滿兩壺滾燙的開水,推開包廂移門。
包廂里,蘇瑤正拿著圖文卡片教糖糖認水果。
圓圓和滿滿在旁邊起鬨搗亂,一會兒搶卡片,一會兒打滾。
團團已經把那本連環畫整整齊齊疊在枕頭邊,準備睡覺了。
林晚星正拿著塊熱毛巾,細緻地給滿滿擦嘴角的餅乾屑。
顧景川把水壺穩穩放在矮桌上。
鐵皮磕碰,發出一聲輕響。
林晚星偏過頭,清澈的眼眸里投來一絲探詢。
只是打個水,時間卻比平時多了一倍,她已經察覺到了異樣。
顧景川隨手抄起椅背上的干毛巾,走過去。
借著遞毛巾的掩護,他微微低頭,溫熱的呼吸拂過林晚星的耳畔。
「碰到陳鋒了。車上有幾隻蒼蠅,後半夜咱們清理一下。」
聲音壓得極低,僅限兩人能聽見。
林晚星擦臉的手微微一頓。
她極其自然地接過毛巾,把滿滿的小手擦乾淨,神色沒有半點慌亂。
「好。」
她輕不可聞地應了一聲。
「顧醫生碰見熟人啦?」
蘇瑤聽到了一星半點,探頭好奇地問。
林晚星轉過身,笑著把收拾乾淨的滿滿塞進蘇瑤懷裡,順手抱回了糖糖:
「是啊,遇見個老戰友。晚上這車廂里,估摸著要熱鬧一下了。」
「熱鬧?大半夜的能有啥熱鬧?」
蘇瑤眨巴著眼睛,滿頭霧水。
見林晚星沒往下說,她也心大地翻了篇,低頭逗著懷裡的滿滿。
【熱鬧?哇哦!有瓜吃!有大瓜吃啦!】
滿滿興奮得在蘇瑤懷裡直蹬小粗腿。
林晚星輕拍著糖糖的後背,隔著兩個床鋪,與顧景川的視線在半空中無聲交匯。
夫妻同心,那一眼便勝過千言萬語。
……
天色徹底黑透,夜幕降臨。
車窗外是無邊無際的漆黑曠野,偶爾有一兩點昏黃的村落燈火飛速倒退。
包廂頂部的白熾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暈。
四個玩累的孩子已經沉沉睡去。
圓圓和團團頭對頭霸占了下鋪,滿滿和糖糖被妥善安頓在靠里的安全位置。
蘇瑤打著長長的哈欠,爬上上鋪,沒大一會兒,上面就傳來了勻速的呼吸聲。
暖氣熏得人昏昏欲睡,但這底下的兩人,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顧景川坐在靠近移門的床鋪邊緣,雙腿微微岔開,脊背挺得猶如一張蓄滿力的硬弓。
他右手捏著那枚金屬打火機,拇指不帶情緒地摩挲著。
咔噠,咔噠……機蓋開合的細微動靜,全被火車的轟鳴聲蓋了過去。
林晚星半靠在對面的床頭。
她伸手拉過隨身的軍綠小挎包,摸出了那支特製的鋼筆。
沉甸甸的金屬筆筒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芒。
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旋開筆帽,將銳利的筆尖朝下,穩穩地倒扣在掌心裡。
萬事俱備,只等鱉入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