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十二號包廂,靜謐無聲。
走廊里舖著暗紅色的長條地毯。
三道黑影貼著車廂壁,腳步壓得極低。
厚重的牛皮鞋底踩在長絨地毯上,愣是沒弄出半點響動。
三人皆穿著乘務員的深藍色制服。
頭上壓著大檐帽,帽檐低垂,遮掩了眼底的凶光。
領頭那人停在包廂門前。
他從兜里摸出一串黃銅暗用鑰匙,挑出最長的那一把。
金屬鑰匙順著鎖孔無聲探入,手腕一擰。
只聽極輕的「吧嗒」一聲,鎖簧向內彈壓,門開了。
領頭人伸手推開移門。
車廂走廊昏黃的燈光,順著門縫劈開了包廂里的黑暗。
三個下鋪和一個上鋪都鼓囊囊的,被角掖得嚴嚴實實,隱約透出人的輪廓。
沒有廢話,三人極有默契地同時從後腰拔出軍用三棱軍刺。
黑漆漆的放血槽在微弱的光暈下,透著股子陰寒的煞氣。
三人分頭撲向不同的鋪位。
手臂猛地高揚,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刀尖上,惡狠狠地向下摜去!
刀尖「哧」地刺透粗布被面。
沒有預想中鮮血噴涌的熱氣,也沒有垂死的慘叫。
只有戳中硬實棉絮那種發澀、發悶的觸感。
領頭人渾身肌肉瞬間一緊,頭皮發麻。
中計了!
被子裡卷的全是火車站招待所淘汰下來的舊鋪蓋卷!
「動手!」
陳鋒從上鋪的暗影中猛地探出半個身子,一聲暴喝,猶如平地炸雷!
這吼聲就是衝鋒號。
埋伏在門後、窗簾後以及下鋪床底的四名便衣乘警,猶如伺機而動的獵豹,同時暴起!
原本不足五平米的狹窄包廂,瞬間成了貼身肉搏的修羅場。
一名便衣揮圓了警棍,帶著呼嘯的風聲,直砸左側殺手的後腦勺。
殺手反應極快,身子如同泥鰍般往下一矮。
警棍重重砸在鐵質床架上,「咣當」一聲火星四濺。
就在那殺手獰笑著準備轉身反刺的瞬間。
顧景川一腳踹開十一號包廂的移門,大步跨出,身形如淵渟岳峙,死死卡在了走廊與十二號包廂的交界處。
他眼角微沉,右腿掛著凌厲的風聲拔地而起,
硬底軍靴的鞋跟結結實實地踹在一個企圖奪門而逃的殺手胸窩上!
這一下力道大得驚人,那人仿佛被鐵錘迎面砸中,
整個人倒飛進包廂,「砰」地一聲悶響,後背狠狠撞在木質床框上。
沉悶的骨裂聲,在走廊里聽得清清楚楚。
顧景川面無表情,順手摘下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隨手扔進一旁的空鋪位里。
斯文褪去,眼底只剩刀鋒般的冷厲。
包廂內,陳鋒落地不穩,乾脆就地一個翻滾,粗壯的大腿帶著風聲,直接貼地掃向領頭人的下盤。
領頭人身子一歪,失去平衡。
但他在倒地瞬間,手裡那把三棱刺竟刁鑽地轉了個圈,如同毒蛇吐信,直逼陳鋒的咽喉!
這是一群純粹的死士,一旦暴露,壓根沒想過全身而退,臨死也要多咬下兩口肉。
便衣乘警們雖然受過專業訓練,但在這種狹小空間對上不要命的亡命徒,終究吃了虧。
那名拿警棍的年輕乘警躲閃慢了半步,左胳膊被鋒刃生生豁開一道大口子。
鮮血瞬間湧出,染黑了深色的制服,濃郁的血腥味在暖氣的作用下迅速瀰漫開來。
被踹飛的殺手此時紅了眼,從地上暴起。
他雙手死死握著刀柄,像一頭蠻牛般撞向門口的顧景川,刀尖直指他腹部!
顧景川不退反進,腰腹一沉,身子猛地往右側一閃。
鋒利的刀尖擦著他的的確良襯衣邊緣扎進了空氣。
就在對方用力過猛、來不及回撤的半秒空當,顧景川左手一翻,鐵鉗般的五指死死扣住那人握刀的手腕。
兩股蠻力在半空中僵持了一瞬。
顧景川大拇指精準壓住對方的橈骨邊緣,眼神一寒,猛地向下發力死命一折!
「咔嚓!」
手腕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呈詭異的角度彎折。
殺手疼得大張開嘴,慘叫還沒來得及出口,
顧景川的右手已經化拳為掌,帶著剛猛的風嘯,重重切在對方的喉結上。
那聲慘叫被硬生生堵在了氣管里。
殺手雙眼暴突,頸部軟骨碎裂,像一灘爛泥般癱軟下去,重重砸在地板上,徹底斷了氣。
剩下那個完好無損的殺手見大勢已去,他壓根不管同伴的死活,猛地掉頭沖向包廂的窗戶。
肩膀隆起,借著助跑的衝力,以不要命的架勢撞向雙層玻璃。
「嘩啦!」
玻璃碎渣如雨點般飛濺。
刺骨的江風順著破爛的窗口狂灌進來,打在人臉上像刀割一樣。
那人毫不猶豫地縱身躍出窗外,被列車外飛速倒退的黑夜徹底吞噬。
列車壓過軌道接縫,車廂劇烈搖晃了一下。
陳鋒此刻已經用雙膝死死頂住了領頭人的胸腔,兩隻手死死反絞住對方的胳膊。
「老實點!」
陳鋒咬著牙怒吼。
可身下的領頭人不僅沒掙扎,反而徹底放棄了抵抗。
他的面部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上下槽牙猛地死命一磕。
「不好!卸下巴!」
陳鋒經驗老道,立刻伸手去卡對方的下頜骨關節。
可惜,還是慢了一步。
一股極其刺鼻的苦杏仁味瞬間散開,一大口混著內臟碎塊的黑血從那人嘴裡狂涌而出。
男人的身體像觸電般劇烈彈騰了兩下,隨後雙眼翻白,軟綿綿地攤平在地,再也沒了進氣。
現場死一般寂靜,只剩下寒風呼嘯和那名受了傷的年輕乘警壓抑的喘息。
活口,就只剩下被顧景川打斷手腕廢掉的那個。
陳鋒站直身子,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真他娘的晦氣!這幫狗娘養的,對自己下死手是一點不含糊!」
顧景川彎腰撿起自己的金絲眼鏡重新架在鼻樑上,恢復了那副清冷禁慾的模樣。
「止血,包紮,動作利索點。把屍體和傷員拖去乘務員休息室。」
便衣們如夢初醒,趕緊行動。
地毯上的玻璃碎渣和血跡,被幾件軍大衣胡亂一蓋,掩蓋了剛才的血雨腥風。
此時是後半夜,火車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隔著幾節車廂的硬座旅客睡得死沉,壓根不知道這頭剛走了趟鬼門關。
十一號包廂內。
隔壁窗戶玻璃碎裂的那一聲巨響,把睡夢中的蘇瑤直接驚醒。
她猛地坐直身子,眼睛瞪得滾圓,喉嚨里剛滾出半聲驚悚的尖叫,
一隻溫熱卻帶著薄繭的手,已經從後面精準地捂住了她的嘴。
林晚星不知何時已經踩在了上鋪的木梯上。
她左手死死捂著蘇瑤,右手緊緊攥著那支卸了筆帽的特製鋼筆。
鋒銳的金屬筆尖在昏暗的壁燈下,閃爍著嗜血的寒芒。
她湊到蘇瑤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別出聲!」
蘇瑤嚇得渾身抖成了篩糠,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只敢拼命地點頭。
確認蘇瑤不會亂喊亂叫,林晚星這才緩緩鬆開手。
她握筆的手心,已經起了一層黏膩的冷汗。
就在剛才外面傳來第一聲沉悶的肉體撞擊時,她就已經計算好了。
這包廂門窄,真要有人硬衝進來,她會毫不猶豫地把這支鋼筆扎進對方的頸動脈。
為了底下這四個熟睡的崽子,就算讓她化身吃人的母狼,她也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她低頭看去,四個孩子在下鋪並排躺著,睡顏香甜。
小滿滿在夢裡美美地砸吧了一下小嘴,胖乎乎的小拳頭在半空隨意揮舞了一下。
【哇哦!爸爸好牛!打壞蛋!哐哐全給干趴下啦!爸爸最棒!】
這句奶聲奶氣又興奮過頭的心聲,直接順著血脈羈絆,傳進了林晚星的腦海。
十二號包廂這頭。
陳鋒蹲在死透的領頭人身旁,搜身。
「啥也沒有,裡衣外衣的廠牌標,全讓刀片割得乾乾淨淨。」
他強硬地掰開那死人的手掌,借著燈光查驗。
「虎口全是死繭,食指第二關節能摸著硬骨包。常年玩槍的老手。」
陳鋒站起身,在褲腿上拍了拍灰。
顧景川眼底閃過一絲深思。
「不光是玩槍。把毒藥囊植進槽牙底下,這種寧死不留活口的手段,是五六十年代老敵特組織才用的髒路子。這幫人,水很深。」
陳鋒眉頭擰成個死結,轉頭沖身後發懵的乘務長吩咐。
「找兩條裝郵政包裹的大帆布袋,把這倆玩意兒裹嚴實了。到前面第一個大站,直接移交市局刑偵大隊。」
乘務長嚇得兩條腿都在打擺子,結結巴巴地開口:
「同、同志……這事兒這事兒我可咋往上打報告啊?」
陳鋒從兜里掏出印著大紅戳的公安局工作證,直接懟在乘務長鼻尖上。
「按突發急病身亡報備!另外,去提一桶加了消毒粉的水來,再拿個拖把,把這地毯上的血腥味給我弄乾淨!」
與此同時。
五號硬座車廂,宛如另一個世界。
空氣渾濁得能把人熏個大跟頭。
劣質旱菸味、悶了幾天沒洗的酸臭腳丫子味,還有廉價的紅薯干味兒,死死攪和在一起。
過道里橫七豎八地或坐或躺,連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各種尼龍編織袋堆得像小山。
王曉麗頭上胡亂裹著一條起滿毛球的破紗巾,憋屈地縮在最後一排靠近廁所的角落裡。
她半邊身子,正被旁邊一個打著驚天響呼嚕的胖男人死死壓著,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查票了!前面的醒醒,把車票都拿在手上,查票了!」
列車長戴著紅袖章,領著兩個乘務員,艱難地從前面車廂一路扒拉著人擠過來。
王曉麗聽到動靜,嚇得趕緊把紗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憔悴蠟黃的臉。
她好恨啊!
聽見這車廂「哐當哐當」的聲響,她就恨得牙根痒痒。
要不是林晚星那個喪門星出來作妖攪局,她現在指不定過得多風光,
怎麼可能淪落到在這滿是腳臭味的車廂里挨擠!
林晚星,你給老娘等著!
這筆帳,早晚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