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外,沉悶的肉體碰撞動靜徹底消失了。
走廊里傳來拖把在長條地毯上來回擦拭的水聲,混著點刺鼻的消毒粉味兒。
又過了一陣,外頭徹底歸於死寂。
車窗外透進一絲微弱的青灰色光亮。
天剛蒙蒙亮。
十二號包廂的移門被推開了一條窄縫。
顧景川側身跨了進來。
他身上那件米色風衣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大片大片暗紅色的血跡噴濺在胸前和袖口,衣擺邊緣甚至還有沒幹透的血粒子往下淌。
皮鞋踩在車廂的膠皮地板上,留下一串暗紅的印子。
蘇瑤睡眼惺忪地坐起來,借著微弱的晨光看清了那一身血,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下鋪上。
她雙手死死捂住嘴,「哇」的一聲就嚇哭了,眼淚斷了線往下掉:
「顧醫生!你這是咋了?哪兒受傷了?流了這麼多血,要出人命的呀!」
顧景川抬手,利落地脫下那件慘不忍睹的風衣,
隨手捲成一團,塞進床底下的空當里。
「我沒事。」
他從矮桌上拿起干毛巾,面無表情地擦拭指縫裡的暗紅色血垢,
「不是我的血。」
他轉頭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孩子們,壓低嗓音:
「別出聲,把孩子吵醒了。」
林晚星心頭一緊,連鞋都沒穿,幾步跨過去,雙手直接貼上顧景川的胸膛。
隔著裡面的的確良襯衫,從鎖骨一路摸到肋下,隨後順著大臂往下細細捏著骨節。
確認沒摸到任何溫熱發粘的液體,骨頭也完好無損,林晚星緊繃了一夜的後背終於鬆弛下來。
她鼻尖泛酸,眼圈控制不住地紅了,
抬手一拳捶在顧景川硬實的胸膛上,鼻音濃重地罵了句:
「下次不許這麼嚇人。你要是折在這裡,孩子就真沒爹了!」
顧景川反手捉住她纖細的手腕,把人往懷裡帶了帶。
他拉開帆布包,找出一件乾淨的黑色夾克套上,聲音低沉溫和:
「我怎麼捨得你和孩子們呢。」
「收拾東西。」
顧景川低頭扣著夾克的金屬按扣,眼裡恢復了平常的清明,
「前面就是終點站了。」
頭頂廣播裡的滋啦聲響了起來,字正腔圓的京腔迴蕩在車廂里:
「旅客同志們請注意,列車即將到達京市火車站……」
這帶著捲舌音的廣播聲,徹底驅散了包廂里殘存的血腥氣。
幾個熟睡的孩子接二連三地踢開被窩。
圓圓第一個從床上彈起來,頂著一頭亂如雞窩的頭髮,
開始滿床瞎摸找他的撥浪鼓。
蘇瑤揉著哭紅的眼睛,趕緊去搪瓷盆里打水給孩子們洗臉。
滿滿坐在鋪位里側,伸出兩隻肉乎乎的小胳膊,嬌聲嬌氣地喊:
「要爸爸抱!」
小丫頭一看見顧景川,連親媽都拋到腦後了。
顧景川眼神一柔,俯下身,一把將小閨女撈進寬闊的懷裡。
滿滿極其熟練地掛在顧景川的脖子上,
在他臉上重重地「吧唧」親了一大口,糊了他半臉的口水:
「爸爸,滿滿做夢啦!夢見爸爸抓大壞蛋!爸爸可厲害了,哐哐兩拳全給干趴下啦!」
顧景川被女兒這頓甜言蜜語哄得毫無招架之力,
整晚搏殺積壓下來的一身煞氣,在這一瞬間散了個乾乾淨淨。
他單手托著滿滿的肉屁股,拿過塑料梳子。
「爸爸給滿滿梳小辮。」
一米八幾的鐵血硬漢動作笨拙至極,
拿著梳子一點一點理順女兒柔軟的胎髮,生怕扯痛了她。
扎歪了又拆掉重來,耐著性子一點點調整紅頭繩的位置。
圓圓在旁邊看得眼氣,扔掉手裡的玩具一頭扎過來:
「爸爸,我也要梳頭!」
他把大腦袋往顧景川手底下一送。
顧景川連梳子都沒換,騰出一隻大掌,五指張開在圓圓的頭上胡亂呼嚕了兩把,
把本就亂的頭髮揉得更像個馬蜂窩,頭都沒抬地敷衍道:
「小伙子梳什麼頭,對付對付得了。」
團團坐在對面鋪位上,正在自己繫鞋帶。
他抬頭看了一眼傻乎乎被親爹糊弄的二弟,小大人似的搖了搖頭,滿臉恨鐵不成鋼。
他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把木梳,對著車窗玻璃自己颳了兩下。
男子漢大丈夫,跟妹妹爭什麼寵,傻不愣登的。
林晚星拿著擰乾的熱毛巾走過來,挨個給孩子們擦著小臉和小手。
看著眼前這三個性格迥異、卻個個靈動鮮活的小崽子,
林晚星在腦海里快速盤算著未來的路。
她要帶著孩子們在京市扎穩腳跟,趕上這八十年代的好政策,
賺數不清的錢,鋪平他們未來所有的路!
至於昨晚那些摸上火車的死士,還有幕後那些想毀掉她生活的黑手,
她早晚會一個個全揪出來,連根拔起,絕不手軟!
列車輪胎劇烈摩擦鐵軌,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剎車聲,車體猛地一頓,停穩了。
顧景川拎起兩個最沉的帆布行李包,偏頭道:
「走吧。」
他推開包廂門,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別急著出站,還有最後一場戲沒看呢。陳鋒在那邊等著了。」
林晚星有些摸不著頭腦:「還有戲看?」
顧景川故意賣了個關子,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一會下車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