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號硬座車廂的鐵門剛被乘務員拽開,裡頭的人群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往外涌。
各種麻袋、扁擔、網兜磕碰在一起,帶著各地口音的咒罵聲和搶道聲響成一片。
王曉麗頭上那條破紗巾裹得嚴嚴實實,連半個額頭都沒露出來。
她低著頭,彎著腰,使出吃奶的勁兒往前擠。
旁邊一個扛著大麻袋的漢子被她撞了個趔趄,
張嘴就罵娘,王曉麗連個屁都不敢放。
她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趕緊下車!
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
找個窮鄉僻壤躲十天半個月,等風聲過了再出來!
腳剛踩上站台的水泥地,京市乾冷的寒風颳在臉上,帶來一陣刺痛。
王曉麗順了一口氣,撥開前面的人群就要往出站口逃。
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條穿著藏藍色公安制服的粗壯胳膊!
大鐵鉗一樣的手,毫無預兆地死死扣住她的右肩!
王曉麗被這股巨大的力道帶得半轉過身,
手裡的破布袋「啪嗒」掉在地上,滾出兩個乾癟發硬的冷饅頭。
她剛要張嘴撒潑,一抬頭,正對上一張剛硬的黑臉。
陳鋒一身警服筆挺,肩膀上的警徽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居高臨下地盯著她,冷笑一聲,從後腰摸出一副銀光閃閃的手銬:
「王曉麗,跑挺遠啊?跟我們走一趟吧!」
王曉麗雙腿當場就軟成了麵條,要不是陳鋒還拎著她的後衣領,她能直接跪在站台上。
「我不去!」
王曉麗回過神來,開始扯開嗓子拿出鄉下潑婦的做派撒潑打滾,
「公安同志,你抓錯人啦!我就是個逃荒的老百姓!冤枉啊!救命啊!警察亂抓好人啦!」
周圍的旅客一聽,嚇得趕緊避瘟神似的退開一個大圈,對著這邊指指點點。
兩名便衣乘警大步上前,一左一右靠攏,
將王曉麗的兩條胳膊死死反絞在背後。
金屬手銬發出清脆的「咔噠」聲,死死鎖住了她的手腕。
就在王曉麗殺豬般掙扎嚎叫的時候,她餘光掃見側前方軟臥車廂的方向,走過來一行人。
顧景川一手拎著個大號行李包,一手拉著團團,走在最前面。
他穿著那身質地考究的黑色夾克,身姿筆挺如松。
林晚星跟在他身側,身上穿了一件剪裁極好的駝色呢子大衣,
那是程安安特意從港城帶回來的最新款高檔貨,腳上踩著小牛皮靴。
她懷裡抱著粉雕玉琢的滿滿,小丫頭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帶絨小馬甲,
襯得小臉白淨漂亮,活脫脫就是年畫報上走下來的福娃娃。
蘇瑤領著糖糖和圓圓跟在後面,兩個小男孩穿著同款的燈芯絨小西裝,腳踩鋥亮的小皮鞋。
一家人乾乾淨淨,體面闊氣,跟周圍這些灰頭土臉扛麻袋的旅客,完全是雲泥之別。
王曉麗的掙扎瞬間僵住了。
她死死盯著林晚星身上那件一看就買不起的呢子大衣,
再低頭看看自己:幾天沒換的破棉襖往外滋著灰黑色的破棉絮,
頭髮油得打著死結,雙手反銬在背後,像條任人宰割的野狗!
這股天塌地陷的落差感,比直接捅她兩刀還讓她發瘋!
憑什麼?
憑什麼一個被退婚的鄉下下堂婦,一個帶著拖油瓶的破鞋,
現在能找個開小汽車的軍區大領導當靠山,穿得跟個港商闊太太似的!
自己千方百計鑽營,結果落得個要進局子吃槍子兒的下場!
嫉妒的毒火徹底燒毀了王曉麗的理智,
她像條瘋狗一樣朝著林晚星的方向猛撲過去,兩名便衣險些被她帶得往前滑了半步。
「林晚星!」
王曉麗破聲尖叫,
「你這個喪門星!你不得好死!你敢在背後陰老娘!
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你個不要臉的爛貨!你克夫!你剋死全家....」
她後面的污言穢語還沒罵完。
陳鋒眉頭一擰,直接從褲兜里掏出一團灰不溜秋的東西,
那是他在火車上穿了三天沒換的臭襪子!
陳鋒大步上前,一把捏住王曉麗的下巴迫使她張嘴,
動作粗暴地將那團臭襪子直接捅進了她嘴裡,直抵嗓子眼!
王曉麗被那股濃烈上頭的酸臭味熏得直翻白眼,
喉嚨里發出「嗚嗚」的悶響,想乾嘔卻吐不出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不會說人話,就把嘴閉嚴實了。」
陳鋒嫌棄地在褲腿上蹭了蹭手,
「留著力氣回審訊室對著牆慢慢交代你的罪名去!」
林晚星停下腳步。
她把懷裡的滿滿換了個手抱,面色平靜地走到王曉麗面前,
距離不到半米。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灘爛泥,眼神冷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王曉麗,即便是你做了鬼,也是個沒骨氣的窩囊鬼。你以為我會怕你?」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提我的家人。你就老老實實在裡頭蹲著吧,這輩子的牢飯,管夠。」
說完,林晚星頭也不回地轉過身。
那挺直的脊背和翻飛的呢子大衣衣擺,透著高不可攀的冷艷。
王曉麗癱軟在地上,手銬勒進肉里,嘴裡的臭襪子堵住了她所有的怒吼。
看著林晚星光鮮亮麗離去的背影,她終於體驗到了什麼叫掉進冰窟窿里的絕望。
陳鋒走到顧景川旁邊,壓低了嗓門:
「包廂里抓的那個活口,我已經連夜聯繫了京市局。」
他下巴點了點站台盡頭停著的一輛黑色吉普車,
「那邊來接手了,直接移交上頭特殊部門。」
「知道了。」
顧景川點頭,重新將行李包提在手裡。
陳鋒揮了揮手:
「趕緊帶弟妹回家。這陣子京市風頭緊,晚上別帶著孩子在外頭亂晃。」
說罷,他招呼兩個乘警,像拖死狗一樣把癱軟在地的王曉麗拖向吉普車。
……
出了出站口的檢票長廊。
京市凜冽乾燥的空氣瞬間倒灌進肺里。
寬闊的站前廣場上,人頭攢動,紅色的公交車拖著長長的辮子緩慢進站,
遠處傳來自行車清脆的「叮鈴鈴」聲。
天空湛藍,沒有一絲雲彩。
林晚星站在廣場的高台階上,冷風吹起她呢子大衣的衣擺。
她低下頭,把滿滿毛茸茸的小腦袋輕輕按進自己懷裡擋風,嘴角揚起一抹燦爛釋然的笑意:
「走,咱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