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的手指壓在粗糙的帳本紙頁上。
上面的鋼筆字跡力透紙背,顯然蘇瑤記帳時憋著一肚子火。
她順著日期往下瞅。
從三天前開始,銷售額一路下滑。
原本日進斗金的春裝成衣,昨天的成交量竟然連平時的一半都不到。
「砰!」
蘇瑤一巴掌拍在實木櫃檯上,震得算盤珠子亂顫。
「那幫孫子,真缺了大德了!」
蘇瑤挺直了腰杆,手指直戳向大門外,那股子京市大妞的潑辣勁兒全上來了。
「今天下午,門口又來了那三個二道販子。大冷天的光著膀子,蹲在石階上跟門神似的。」
「見人就攔,嘴裡沒一句人話!非說咱家的布料是從廢品站收來的爛貨,穿了會爛皮生瘡,甚至還會傳染大病!」
林晚星猛地合上那本厚重的帳簿,「啪」的一聲脆響,在店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轉頭看向蘇瑤。
「還是東直門國營二廠那邊搞的鬼?」
「除了那個王貴生,誰還能使出這種下三濫的招數?」
蘇瑤咬著後槽牙,氣得臉頰通紅,
「他就是見不得咱們生意好。」
林晚星靠在掛滿樣衣的貨架旁,指尖輕輕滑過一件淡黃色的確良襯衫。
「王貴生這是急紅了眼。」
「他們廠子內部管理僵化,幾萬尺陳年老布在倉庫里餵老鼠。
那些十年前的碎花老款,送人都沒人要。」
「咱們的春裝一上新,更是把他們的臉打得啪啪響。
他這是狗急跳牆,想把咱們這塊新招牌砸稀碎。」
蘇瑤兩手撐著櫃檯,胸口劇烈起伏,眼圈微紅。
「那咱們就干看著?今天下午有個小姑娘本來都掏錢了,被那幾個流氓幾句混帳話嚇得哭著跑了。晚晚,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林晚星彎下腰,從凌亂的桌面上抓起那塊肉粉色的磨毛布料。
布料在燈光下泛著高級的啞光色澤,觸感溫潤如玉。
她用力搓揉了幾下,指甲在織物紋理上狠狠刮過,沒留下半點痕跡。
「躲是躲不掉的。」
「既然他們想玩髒的,咱們就玩場大的,讓他們知道知道什麼叫踢到鐵板上。」
林晚星猛地抬頭,目光灼灼地盯著蘇瑤。
「咱們直接搞一場暴力質檢大戲。就在錦繡坊正門口,搭個一米高的大木台子!」
「當著全京市老百姓的面,把咱們的衣服拿出來,用火燒、用水泡、用硬毛刷子死命地刷!」
蘇瑤愣住了,嘴巴微張,一時沒跟上這跳躍的思路。
「火燒?水泡?晚晚,你這是要演雜技啊?」
林晚星反手拉開帆布包,掏出英雄牌鋼筆,在紙條上飛快地寫下一串大字。
「對,不僅要演,還要演得驚天動地!」
「那些人不是造謠咱們質量不行嗎?那就讓老百姓親眼看看,什麼叫真金不怕火煉!」
「瑤瑤,明天一早你就去京市晚報。
別心疼錢,直接找GG部,把後天頭版半個版面給我包圓了!」
「標題要大,要狂!就寫:錦繡坊春季新款,接受全城公開暴力檢驗,弄虛作假——假一賠百!
蘇瑤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瞪得溜圓,雙手猛地合十搓了搓。
「假一賠百?!晚晚,這一百倍可是……」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林晚星把紙條塞進蘇瑤手裡,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那幫老國營廠平時連次品都不給退換,咱們這一招,就是拿著刀子往他們肺管子上戳!」
一直自己在玩積木的糖糖似乎聽懂了有人要欺負乾媽。
小丫頭站在櫃檯最高處,兩隻肉呼呼的小手拼命鼓掌,小臉蛋興奮得紅撲撲的。
「打!打壞蛋!把他們都打跑!」
林晚星伸手揉了揉糖糖的小腦袋,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這把火,得燒得旺一點,把那些牛鬼蛇神都給我燒出來。」
……
次日清晨。
京市第一人民醫院,婦產科走廊。
李邵衡這身行頭在醫院裡簡直就是個活靶子。
大冷的天,他穿著件單薄的牛仔外套,下身是一條緊得勒大腿的喇叭褲,腳上還蹬著雙尖頭皮鞋。
一頭抹了髮蠟的頭髮,在白熾燈下油光鋥亮。
他手裡攥著厚厚一沓問卷,那是林晚星交給他的「投名狀」。
李邵衡嘴裡嚼著大大泡泡糖,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在走廊里來迴轉悠,
周圍排隊產檢的婦女們紛紛捂著肚子避讓。
幾個大媽更是警惕地拉著自家兒媳婦往後退,嘴裡小聲嘀咕:
「哪來的二流子?穿得跟個螞蚱似的。」
「看那賊眉鼠眼樣,肯定不是好東西,離遠點!」
李邵衡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停在一張長椅前,
彎下腰,露出了一個自以為迷人的笑容。
「這位姐姐,能不能耽誤您兩分鐘?」
「我是京市大學經濟系的學生,正在搞社會調查。
就是想問問您,平時穿的這些衣服,袖口和肚皮這塊有沒有勒得慌的地方?
或者哪裡覺得不透氣?」
那孕婦本就緊張,被他這一湊近,嚇得臉色煞白,雙手死死護住肚子往長椅最里側縮。
「我不……我不認識你!你別過來!」
李邵衡「嘖」了一聲,心說這年頭做個調研怎麼比搞對象還難,耐著性子又往前湊了一步。
「姐姐您別怕啊,我真不是壞人。您看,這是我的學生證,我就是想改良一下孕婦裝……」
話音未落。
男廁所方向突然衝出來一頭「黑熊」。
一個穿著藍色勞動布工裝、滿臉橫肉的壯漢,幾步就跨了過來。
他一眼瞅見李邵衡那副花里胡哨的打扮,
再看自家媳婦嚇得直哆嗦,火氣瞬間衝上了天靈蓋。
「你個耍流氓的兔崽子!」
一聲怒吼。
壯漢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揪住了李邵衡那件昂貴牛仔服的領口。
「刺啦,」
兩顆金屬扣子直接崩飛出去,在大理石地面上蹦躂了兩下。
李邵衡整個人被拎得腳尖離地,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弱雞。
「哎哎!大哥!大哥有話好說!」
「我真是學生!我在做正經調查呢!」
李邵衡兩隻手在半空中亂揮,試圖掰開那隻鐵鉗般的大手。
壯漢兩隻鼻孔噴著粗氣,眼珠子都紅了。
「調查?你調查到我媳婦肚皮上了?!」
「老子就在廁所蹲個坑的功夫,你就敢調戲我媳婦?穿得跟個流氓頭子似的,能是什麼好鳥!」
周圍看熱鬧的病患家屬瞬間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指指點點的唾沫星子差點把李邵衡淹了。
「打得好!這種二流子就該送派出所!」
「跑婦產科來耍流氓,真是無法無天了!」
壯漢越聽越氣,右臂往後一拉,缽大的拳頭帶起一陣勁風,照著李邵衡的面門就轟了過去。
「嘭!」
李邵衡還沒反應過來,左眼眶就結結實實挨了一下,頓時金星亂冒。
他慘叫一聲,整個人向後仰倒,那一沓精心準備的問卷「嘩啦啦」散了一地,雪片似的鋪滿了走廊。
壯漢顯然還不解氣,一腳踢翻了旁邊的鋁製飯盒,反手抄起長椅旁放著的鐵皮暖水瓶。
那是80年代醫院特供的大號暖壺,裡面灌滿了剛打的滾燙開水,壺嘴還冒著白煙。
「我今天非把你這層狗皮給燙爛了不可!」
壯漢高舉暖水瓶,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眼看就要砸下來。
李邵衡捂著烏青的熊貓眼,嚇得魂飛魄散,手腳並用地往後爬。
「救命啊!殺人啦!!」
就在那暖水瓶即將砸下的千鈞一髮之際。
一隻修長有力、骨節分明的大手,憑空探出,精準無比地扣住了壯漢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