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看著修長白皙，骨節分明，並不如大漢那般粗壯。
可當它精準扣住大漢脈門的一瞬間，那大漢的整條右臂就像是驟然斷了電。
裝滿滾水的鐵皮暖水瓶，堪堪停在李邵衡頭頂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危險地晃悠了兩下。
顧景川穿著一身筆挺潔白的白大褂，身姿站得極穩。
他的左手還隨意地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右手卻沒有半分鬆懈，力度反而在一點點收緊。
大漢那條滿是腱子肉的胳膊，竟然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醫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你撒野行兇的堂口。」
說話間，他的目光淡淡掃過地上那些散落的紙張。
當瞧見問卷最上方那個熟悉的「林」字署名標記時，顧景川原本平穩的呼吸微微一凝。
他低下頭，隔著金絲眼鏡，看著正狼狽趴在地上的李邵衡。
「怎麼是你？」
李邵衡捂著烏青的左眼，仰著脖子一看，頓時像見到了親爹：
「哎喲我去！顧醫生？你不是在軍區總醫院嗎？怎麼在這兒？」
被制住的大漢還在暗自發力想掙脫，
卻發現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鋼箍焊死了一樣，骨頭都快碎了。
他疼得嘶啞著嗓子嚎叫：
「好啊！你們居然還認識！
你這穿白大褂的，不會跟這耍流氓的小王八羔子是一夥的吧？他對俺媳婦不懷好意……」
顧景川沒等他把混帳話嚷完，手腕看似漫不經心地猛地一掀。
借力打力。
那百十來斤的壯漢竟然被這股寸勁直接掀得往後踉蹌了三大步。
半空中的暖水瓶被顧景川穩穩接住，「咚」的一聲擱在了旁邊的空地上。
顧景川慢條斯理地整了整白大褂的袖口，並沒有伸手去扶地上的李邵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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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向前邁了一步，高大挺拔的身軀直接擋住了大漢看向李邵衡的視線。
「晚晚讓你來的？」
他偏過頭，輕飄飄地問了一句。
李邵衡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呲牙咧嘴地爬起來：
「是啊……我是來給學妹做孕婦裝市場調研的。誰成想這位大哥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下死手！」
顧景川微微點頭，彎腰撿起一張被踩了泥腳印的問卷。
上面的題目設計得極其考究，切中要害，確實是他媳婦林晚星的風格。
顧景川捏著那張紙，轉過身。
他看向那對產婦夫婦：「這位，確實是京市大學經濟系的正經大學生。」
「如果你們覺得受到了騷擾，出門左轉，保衛科隨時可以報案。但在這之前……」
顧景川眼底閃過一絲冷意，「你要為剛才揮出的這拳，付出代價。」
大漢剛才那股子要殺人的氣焰，在對上顧景川眼神的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咽了口唾沫，餘光瞥見顧景川胸前的名牌：專家主任，顧景川。
在醫院，能掛上這種名牌的專家，那都是連院長都要敬著三分的大人物。
別說是他一個平頭百姓，就是廠長來了也得客客氣氣的。
大漢徹底慫了，縮著粗壯的脖子，趕緊拉起媳婦的手：
「誤會……大夫，這都是一場誤會……」
他又轉頭看向李邵衡，堆起一臉比哭還難看的笑：
「這位大學生，實在是對不住啊！
俺看你穿得花里胡哨的，還以為你是外頭那種盲流子……你沒事吧？
要不俺掏錢，帶你去醫護室瞧瞧？」
李邵衡雖然平時愛貧嘴，但也分得清輕重。
他衝著那漢子擺了擺手：
「醫藥費就免了，小爺不差這點錢。
但我得跟你媳婦說兩句，把這調查問卷做完！
你要是不放心，就杵在旁邊看著！」
那漢子哪敢說半個不字，腦袋點得像搗蒜。
顧景川看著李邵衡頂著個熊貓眼，衣服扣子都崩了，
居然還惦記著幫林晚星做調研，心裡倒是對這花花大少高看了兩眼。
「調研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顧景川一把薅住李邵衡的後衣領，
「先去急診瞧瞧，眼珠子要是保不住，晚晚該怪我沒罩著她的人了。」
說著，不顧李邵衡的掙扎，連拖帶拽把人弄進了急診室。
護士麻利地給李邵衡上了藥，貼了塊紗布，好在只是皮外傷，沒傷著眼球。
李邵衡用一隻獨眼看著顧景川，長舒了一口氣：
「顧醫生！今兒個多謝了，不然小爺真得交代在這兒。」
顧景川靠在門框上，雙臂環胸，神色恢復了一貫的清冷：
「客氣。就算換成別人，我也不會坐視不理。更何況，你是為了晚晚的項目在跑腿。」
李邵衡挑了挑眉，小聲嘀咕：
「看來之前是我多心了，大院裡出來的，我還以為你多古板，不支持她在外頭做生意呢。」
顧景川聽到了他的嘀咕，大步走到他身邊，
骨節分明的大手重重拍在李邵衡的肩膀上，語氣不容置喙：
「那你就想錯了，李同學。晚晚要做什麼，我都全力支持。誰敢攔她的路，我第一個不答應。」
……
傍晚，錦繡坊門口。
冷風嗖嗖地刮，但錦繡坊門前卻是一片熱火朝天。
林晚星正站在一架兩米高的腳手架前指揮著。
兩名雇來的木工師傅正叮叮咣咣地用厚實的松木板搭著個高台。
半空中，一條足有五米長的大紅綢橫幅已經拉起了一半，
上面用金漆寫著「真相大白，接受全城公開檢驗」幾個大字，在夕陽下晃得人眼暈。
蘇瑤一路小跑著沖了回來，腦門上全是汗，
手裡死死捏著一張蓋了京市晚報大紅印章的收據單。
「晚晚！辦妥了！」
蘇瑤興奮得直跺腳，「整整半個頭版！明天一早報紙一發，一準兒轟動全城！我看王貴生那個王八蛋還拿什麼跟咱們玩！」
蘇瑤還沒喘勻氣，眼角的餘光一瞥，正瞧見胡同口走來一個人影。
「嘿！那不是你那個學長李大少嗎？」
蘇瑤撲哧一聲樂了，「他那是怎麼了？被驢踢了還是被豬撞了？」
林晚星順著蘇瑤的視線望去。
只見李邵衡斜挎著帆布包，左眼貼著一大塊白紗布，眼眶周圍更是青紫得發黑，要多悽慘有多悽慘。
緊接著，一輛鋥亮的黑色伏爾加轎車穩穩停在路邊。
車門推開，顧景川邁著長腿走了下來，深灰色大衣，身形高大挺拔，自帶一股讓人心安的氣場。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店裡。
顧景川徑直走到林晚星身邊，極為自然地伸出手，攬住了她纖細的肩膀。
林晚星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灰，好笑地瞅著李邵衡那張五顏六色的臉，嘴角忍不住一抽：
「你這做個問卷……怎麼看著像去敵營炸碉堡了？這臉又是怎麼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