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邵衡倒吸了一口冷氣,單手護著發青的左半邊臉頰。
他立刻開始了聲淚俱下的控訴。
從自己在走廊里如何禮貌客氣地詢問。
一直說到那個藍工裝壯漢如何從男廁所衝出來發難。
「那孫子的拳頭有沙缽大,照著小爺的側臉就死命掄過來。」
李邵衡雙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個誇張的大圓圈。
「要不是顧醫生在一旁單手掐死那野蠻人的命門。」
「我這半條命今天就得交代在人民醫院的瓷磚地上。」
蘇瑤站在實木櫃檯旁,實在沒憋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彎下腰,雙手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大腿。
「該!讓你平時穿得這麼招搖過市,遇上不講理的硬茬了吧!」
「這叫提前接受社會的毒打!」
李邵衡翻了個大白眼,完全不想跟蘇瑤繼續拌嘴。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邁了兩大步,湊到那個剛剛搭好一半的木架子前。
原木色的松木板拼接在一起,空氣中散發著新鮮的木材味道。
上方半懸著一長條正紅色的綢緞橫幅。
李邵衡仰起頭,一字一頓地念出橫幅上的金漆大字。
「真相大白,接受全城公開檢驗?」
他迅速低下頭,看向林晚星。
「學妹,你們這是要在店門口搭個唱大戲的戲台子?」
林晚星把王貴生派人抹黑造謠的事情全盤托出。
順便把明天一早「暴力質檢」的盤算講得清清楚楚。
李邵衡聽完,立刻挺直了腰板。
「東直門國營二廠的人也太不講究了。」
「明兒一早小爺就帶人過來給你們鎮場子!」
李邵衡用力揮舞了一下右臂。
「誰敢在台下瞎起鬨扯皮,我第一個衝下去削他!」
顧景川一直靜靜站在路邊。
他偏過頭,看著林晚星忙碌的背影。
「明天人多眼雜,要不要我安排幾個人提前過來盯著?」
林晚星搖了搖頭。
她抬起腳,把地上幾根礙事的碎木條直接踢到牆角邊。
「不用。這點小風浪,我壓得住。」
「真要是鬧出大亂子,派出所就在街口拐角處,跑過去也就三分鐘。」
天色一點點暗沉下來,冷風夾雜著塵土在街道上呼嘯而過。
林晚星又拉著蘇瑤,把明天的物料清單從頭到尾仔細對了一遍。
幾人確認沒有任何遺漏後,各自轉身離開。
夜幕低垂。
顧家四合院裡卻是另一番熱鬧非凡的景象。
院子中央的青石板地上。
陸安穿著一件裁剪合體的藏青色小西裝外套。
他把手伸進西裝口袋,掏出一個極為精巧的手工木雕小汽車。
木質表面經過細緻打磨,刷了一層透亮的防腐清漆。
他在地磚上輕輕推了一下。
小木車順著石板的細密紋理,穩穩地滑停在滿滿的布鞋尖前。
「滿滿妹妹,給你的禮物。」
滿滿蹲在地上,伸出肉嘟嘟的雙手一把抓住那輛木頭車。
小丫頭把玩具舉高,小嘴咧開,發出一串咯咯的歡快笑聲。
團團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
短胖的手指正飛速轉動著一個三階魔方。
紅黃藍的塑料色塊在指間快速翻動,發出咔噠咔噠的清脆響聲。
他冷眼旁觀陸安大獻殷勤的舉動。
這小子成天往自家院子裡鑽,總是圍著妹妹和媽媽轉悠,
看著就讓人心煩,
團團手指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伸出短粗的食指,隔空指了指那個正被滿滿抱在懷裡的木頭玩具。
「這車子根本跑不快。」
陸安臉上的討好笑容瞬間僵住。
他偏過頭,直直地盯著坐在馬紮上的團團。
團團毫不退縮地迎上他的視線。
「左前輪比右前輪整整小了一毫米,木軸心偏離。」
「跑不出三米就會徹底側翻。」
兩個加起來不到十歲的小男孩,在半空中展開了一場無聲的對峙。
圓圓正坐在葡萄架下的木板鞦韆上晃悠。
他聽見大哥開口,立馬從鞦韆板上蹦了下來。
「大哥說得對!這破木頭一點都不好玩!」
圓圓把兩隻手同時伸進褲兜,用力掏出一大把花花綠綠的玻璃彈珠。
他倒騰著小短腿快步跑過去,把彈珠一股腦兒塞進滿滿懷裡。
「看二哥的!這個放在大太陽底下會發五顏六色的光!」
玻璃彈珠相互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
滿滿立刻拋下了那輛有缺陷的木頭車。
她雙手捧著亮晶晶的彈珠,原地蹦躂著歡呼雀躍。
陸安看著被隨意丟棄在地上的小木車,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吱呀」一聲悶響。
厚重的木質院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
顧景川大步跨過高高的門檻。
他掃了一眼院子裡的幾個孩子,徑直走到滿滿身前。
他彎下腰,雙手穿過閨女的腋下,一把將她舉高抱進懷裡。
他用滿是胡茬的下巴用力蹭了蹭小丫頭軟嫩的側臉。
「滿滿,想爸爸沒?」
滿滿還沒來得及開口回答。
陸安立刻轉過身,飛快地往堂屋裡面跑去。
不到半分鐘時間。
他雙手穩穩端著一個印著大紅雙喜字的搪瓷缸子跑了回來。
他把水杯直接遞到林晚星面前,仰起小臉。
「林阿姨,您忙了一整天肯定辛苦了,喝口熱乎水吧。」
「這是劉奶奶剛沖好的麥乳精,我特意讓她多放了兩大勺白糖,可甜了。」
林晚星接過冒著騰騰熱氣的搪瓷缸子,伸手揉了揉陸安柔軟的髮絲。
「謝謝安安,你真乖。」
圓圓一看這架勢,頓時急得跳腳。
這外來的小子居然敢搶他表現的機會。
他倒騰著兩條小短腿,撲過去一把死死抱住林晚星的大腿。
兩隻手握成小小的拳頭,在林晚星的小腿肌肉上輕輕捶打起來。
「媽媽,圓圓給你捶捶腿,媽媽出門賺錢養家最累了。」
團團也坐不住了。
他把還原到一半的魔方隨手扔在青石板上。
快步繞到林晚星身後,雙手扒著她的肩膀衣服。
手指用並不熟練的手法胡亂用力揉捏。
「媽媽,我給你揉揉肩,捏兩下就不酸了。」
顧景川抱著滿滿,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冷風中。
他看了看圍在林晚星身邊獻殷勤的三個男孩子。
再看看自己空落落的身側。
他在醫院連做兩台大手術,累得腰酸背痛。
回到家竟然連個主動遞水的人都沒有。
被顧景川緊緊抱在懷裡的滿滿,敏銳地察覺到了周遭氣氛的變化。
小丫頭歪著腦袋仔細觀察了三秒鐘。
一道清脆的心聲立刻傳進了林晚星的腦海里。
【糟糕!哥哥們表現得實在太好了!滿滿一點光芒都沒有了!】
【這馬屁拍得也太響了吧。】
【不行,滿滿絕不能輸給他們!】
下一秒,滿滿在顧景川懷裡拼命扭動起身體。
兩條小短腿使勁蹬踹著他的胳膊肌肉。
她張開雙臂,身子使勁往林晚星的方向傾斜。
「媽媽!要抱抱!滿滿最愛媽媽了!」
顧景川的呼吸猛地一滯。
這漏風的小棉襖,連稍微演一下敷衍他都不願意。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站在一旁裝乖巧的罪魁禍首陸安。
這小綠茶就是個攪禍精。
顧景川單手托著滿滿的屁股,沉著臉直接開口趕人。
「陸安,天都黑透了,你怎麼還不回家?」
「你媽待會兒找不到人,又該滿院子報警找孩子了。」
陸安停止了邀功的動作。
他轉過身,直視顧景川的打量。
「顧叔叔,不會的。我出門前就跟我媽打過招呼了。」
他吸了吸鼻子,視線往飄出飯菜香的廚房方向看去。
「而且劉奶奶今天晚上做了紅燒肉,特意多給我留了一大碗肉塊。」
陸安突然低下頭,委屈地對著自己的手指戳了戳。
「顧叔叔,您一直著急趕我走,不會是怕我吃您家的大米飯吧?」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端著水杯的林晚星。
「林阿姨,原來顧叔叔平時這麼摳門啊。連一碗飯都不捨得給安安吃。」
林晚星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微微一抖。
這兩人又開始了,
林晚星清了清嗓子,趕緊出聲打圓場。
「瞎說什麼呢,你顧叔叔大方得很,管夠吃。」
她把視線轉向顧景川,強行憋著笑。
「是不是,景川?」
顧景川被一頂「摳門」的碩大帽子硬生生扣在頭上。
此時反駁顯得小家子氣,跟一個七歲小孩計較跌份。
承認更是絕不可能。
他把滿滿直接塞進林晚星懷裡。
一言不發地轉身朝院子角落的水槽走去。
伸出右手用力擰開泛黃的銅質水龍頭。
冰涼的自來水嘩啦啦地沖刷著掌心,濺起一排水花。
他看著水槽底部的暗綠色青苔,心思飛速運轉。
這陸家小子天天過來挖牆腳。
明擺著是衝著他媳婦和閨女來的。
必須得想個辦法,把這小尾巴徹底清理出顧家的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