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在原地足足定了幾秒鐘。
冷風順著敞開的大門猛灌進來,吹透了她單薄的羊毛衫。
她猛地回過神,快步走到八仙桌旁,一把抓起上面的黑色膠木電話,用力搖動搖把。
等接線員接通後,林晚星迅速報出一串號碼。
幾聲長音後,聽筒里傳出蘇瑤乾脆脆的嗓音。
「餵?晚晚?你身子骨好些沒?這大半夜的找我是有啥急事?」
林晚星指腹死死捏著堅硬的塑料話筒:
「瑤瑤,你先別多問,仔細聽我說,明天按照我說的去辦。」
蘇瑤在那頭愣了一下,顯然被這透著寒意的嚴肅態度鎮住了。
「別進貨了。明天一早,把錦繡坊還有林家小廚分店,全部關張落鎖。」
「啥?晚晚你瘋啦!」
蘇瑤聲音瞬間拔高,「咱們現在生意火得發燙,一天少說也是大幾百的進帳,關一天門得少賺多少錢啊!」
林晚星毫不猶豫地打斷她:
「錢以後有的是機會賺。給所有員工多結半個月工錢當補貼,讓他們明天一早立刻回家。」
腦海里閃過顧清霜剛才那張凝重至極的臉。
京市幾百萬人口,一旦烈性傳染病的消息爆出來,
黑市和供銷社的物資絕對會在半天內被搶得連片菜葉子都不剩!
「你現在立刻去盤點手頭的現金。明天天一亮,帶上麻袋去買米麵糧油,越多越好,能搬多少搬多少!還有紗布口罩!」
「另外,把你家庫房裡那些準備做染料定型用的高濃度酒精、白醋、陳醋,連夜雇卡車全部搬回你家院子裡!」
蘇瑤終於聽出味兒來了,聲音有些發顫:
「晚晚……到底出什麼天大的事了?你這大半夜的安排,聽著怪瘮人的。」
「景川還沒回來。」
林晚星頓了一下,聲音發沉,
「京市出現了極度危險的傳染病。上面很快就會封城。」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只能聽見微弱的電流聲。
幾秒鐘後,蘇瑤倒吸一口涼氣:
「明白了!我馬上打電話找車去庫房拉醋和酒精。你自己也千萬當心,鋪子的事你甭管了,我來兜底收尾!」
掛斷電話。
林晚星走到院子裡的水缸邊,直接舀了一瓢刺骨的涼水狠狠潑在臉上。
冰冷的水珠順著下巴滴落,讓她的大腦瞬間清明。
其實她心裡有最大的底氣——她有一個隨身空間,
裡面不僅有能強身健體的玉穗泉,還有早就囤好的成堆糧食。
真到了山窮水盡那一步,餓死誰也餓不著她的幾個孩子。
但東西憑空變出來沒法跟家裡人交代,她必須趕在天亮前,把囤貨的戲碼做足,過一條光明正大的明路!
正準備轉身去地窖盤點,院子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拍響了。
力道不大,但頻率極快。
林晚星警覺地走過去,隔著門板沉聲問了一句:
「誰?」
「晚晚,是我,沈蘭。」
林晚星迅速抽出門閂,拉開一條縫。
沈蘭裹著一件米色呢子大衣,平時講究的髮絲有些凌亂。
她一鑽進門,反手就把厚重的大門重新閂得死死的。
「晚晚,出大事了。」
沈蘭嘴唇微微發顫,雙手在身前緊緊絞在一起,
「我家老陸剛才從部委往家裡掛了個專線電話。
說接到了最高級別的緊急通知,今晚,還有接下來的大半個月,他跟軍區那邊的人全都不回來了。」
部委的通知。
軍區總院的封鎖。
兩邊的消息徹底對上了!
林晚星心往下直沉,這局勢比她預想的還要兇險百倍。
沈蘭環視了一圈院子,視線在堂屋裡轉了一圈:
「顧醫生沒在家?」
林晚星面色微白地點了點頭:
「他被緊急抽調去執行化驗任務了,歸期不定,目前連個信兒都傳不出。」
沈蘭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一聽這話,再加上丈夫的那個警告電話,立刻就拼湊出了事情的輪廓。
她上前一步,用力握住林晚星的胳膊:
「別慌。老陸在電話里隱晦地提了一句,讓家裡趕緊囤糧。
我們陸家人口也不少,明天一早,咱們分頭行動!」
林晚星大腦飛速運轉,迅速規劃出路線:
「明天早上六點,你帶你家的阿姨去排東四牌樓的國營供銷社,專搶大米和掛麵!帶足各種票據!」
沈蘭重重點頭,轉身就往外走,臨出門前又折回來,眼眶發紅地看著她:
「晚晚,咱們齊心協力,一定能蹚過這道坎。顧醫生醫術那麼高,吉人自有天相。」
沈蘭邁出顧家四合院,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心裡暗自吃驚。
換作普通家屬,聽到丈夫生死未卜,這會兒怕是早就哭天搶地慌作一團了。
可林晚星在短短几分鐘內,就把掃貨路線、現金分配安排得明明白白。
這女人骨子裡的韌勁和決斷力,實在讓人心驚。
送走沈蘭,林晚星快步走進正房,翻出帶鎖的抽屜開始整理家當。
點算糧票、布票、煤炭票。
她特意把「全國通用糧票」單獨分出來,拿皮筋紮成厚厚的一捆。
一旦京市徹底封城戒嚴,地方糧票極有可能變成廢紙。
但全國通用糧票里自帶油定額,這東西走到哪兒都是絕對的硬通貨,在黑市上比大團結還管用!
隨後,林晚星把劉嬸和張嬸叫醒。
吩咐大家把前幾天修屋頂剩下的幾袋子石灰粉全搬出來,
沿著院子各個下水口、牆根、茅房,厚厚地撒了一整圈。
在這個沒多少消毒劑的年代,生石灰就是最管用的物理防疫,徹底切斷蟲鼠傳播的途徑!
把家裡所有的水桶、水缸都用鹼水洗了一遍,接滿自來水後,林晚星這才稍稍喘了口氣。
做完這一切,她輕手輕腳地走進東廂房。
三個孩子都已經睡熟了。
林晚星挨個給他們掖好被角,退回正房臥室。
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
寂靜的街道上,遠處突然傳來幾聲尖銳急促的警笛聲。
紅藍閃爍的車燈劃破夜空,從西邊一路疾馳,全都是朝著軍區總院的方向駛去!
一輛接著一輛,足足過去了五輛。
林晚星抓著窗欞,指甲在木頭上生生摳出一道白印。
牆上的座鐘「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在死寂的屋子裡被無限放大。
「嗚嗚嗚……」
裡屋突然傳來一陣壓抑的抽噎聲。
林晚星心裡一緊,轉身快步衝進東廂房。
滿滿正坐在小床上,小胖手死死揉著眼睛,白嫩的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媽媽……」
小丫頭一看到林晚星,立刻張開肉乎乎的胳膊,滿臉驚恐地求抱。
林晚星趕緊將女兒撈進懷裡,手掌在她單薄的後背上有節奏地輕拍著:
「滿滿乖,是不是做噩夢了?不怕不怕,媽媽就在這兒呢。」
滿滿緊緊摟著林晚星的脖子,小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個不停:
「媽媽,我夢見爸爸了。」
林晚星拍撫的動作驟然頓住。
滿滿這孩子向來靈性驚人,這時候夢見顧景川……
「夢見爸爸怎麼了?」
林晚星強壓著嗓音里的顫抖,低聲誘哄。
滿滿抬起頭,葡萄般的大眼裡包著眼淚,
小手指著黑漆漆的窗外,奶聲奶氣的聲音里透著濃濃的恐懼:
「爸爸被關進了一個冷冰冰的大白房子裡。
裡面到處都是往外冒的白氣……
爸爸戴著白色的口罩,可口罩上全都是嚇人的黑血!
他站得遠遠的,誰也不讓靠近他……」
這幾句充滿畫面感的童言童語,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地扎進了林晚星本就繃到極限的神經里。
林晚星死死咬住下唇,將女兒用力摟緊,下巴抵在小丫頭柔軟的發頂上。
「爸爸在執行一項很偉大、很重要的任務。等打贏了這場仗,爸爸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