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開抽屜,翻出一本硬皮電話本,封面磨得起了毛邊兒。
翻了兩頁,找到一個號碼。
拿過桌上的電話,撥號。
嘟....嘟.....
電話接通的瞬間,錢伯年臉上那股子陰沉退了個乾乾淨淨。
他靠回椅背上,翹起二郎腿,換上了那種標誌性的笑呵呵的語調。
「哎, 老張啊!是我,老錢。
忙不忙啊?
沒打擾你吧?」
「沒別的事兒, 就是問問你們工商所那邊,
對,就是浦東新批的那幾塊地。
手續上,我瞧著好像不太合規矩啊?
有些流程是不是走得太急了,沒走全?」
「安全檢查這塊兒,你們也得上上心嘛。可別出了岔子, 行,改天老地方喝茶。」
電話掛斷。
錢伯年冷笑了一聲。
不賣你材料,你能走碼頭買高價的。
那如果連動工的資格都給你拔了呢?
我看你拿什麼填這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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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浦東工地。
太陽曬得地皮發燙, 十二噸鋼管已經整整齊齊碼在工地空地上,銀光閃閃,像一排排刺刀。
李福貴換了一身粗布工作服,脖子上搭著條擦汗的毛巾,大步走到工地入口。
他到工地頭一件事,不是去催工期進度。
他搬了一張方桌,四條腿往地上一杵,直接堵在工地進出的大門口。
「都停下手裡的活!排好隊過來!」
李福貴敲了敲桌面,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整個工地都聽得見。
工人們停下動作,三三兩兩湊過來,嘀嘀咕咕地小聲議論。
李福貴拿出一個厚本子,一支鉛筆。
每一個進工地的工人,挨個過堂。
「叫什麼?」
「老家哪兒的?」
「誰介紹你來這幹活的?」
問得明明白白,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記完以後,發一塊提前做好的小木牌。
正面刻了編號,背面燙了個記號。
「從今天起,進出全憑牌子認人, 沒牌子的,一律不准進, 不管你說你是誰!」
緊接著, 李福貴帶著幾個工人, 繞著工地的東南西北四個角走了一圈。
他蹲下來看地形, 站起來望視野, 一步一步踩點。
然後指揮工人用廢木板和多餘的鋼管, 在四個角落搭了簡易的瞭望哨。
派人輪班值守, 專盯著工地圍擋外面的動靜。
老何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李福貴沒搭理他。
他轉身走到卸貨區, 那兒堆著上百袋剛運來的水泥, 一袋一百斤, 碼得跟小山似的。
李福貴彎下腰, 雙手摳住一袋水泥的兩角, 膀子上的腱子肉猛地繃緊。
呼.....
一百斤的水泥被他一把扛上肩頭, 穩穩噹噹, 腰杆筆直。
他順著卸貨點往打地基的施工面走過去。
腳踩在鬆軟的土地上, 一步一個實打實的深印子, 背上的水泥紋絲不動。
走了一趟, 把水泥扔在指定位置。
拍了拍手上的揚灰。
又原路走回去。
走著走著, 他的眼睛就沒閒下來過, 邊走邊打量腳底下的路況。
「這兒有個土坑, 填平它。」
他指著地上一個能崴腳的坑窪。
「那拐角太窄了, 推車過不去, 把石頭挪開。」
他又指著另一處。
「水泥堆旁邊搭塊油布, 別叫雨淋了, 這東西受了潮,白花花的錢就打水漂了。」
周圍的工人面面相覷, 互相使眼色。
這新來的監工, 看著面生, 話也不多。
可干起活來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虎。
再看那體格, 一看就是練過的硬茬子。
等工人都散開去幹活了, 老何搓著手湊到李福貴身邊。
「 福貴哥, 」
老何壓低了嗓門兒, 左右瞅了一眼。
「你今天這麼一折騰, 我倒想起個事來。
你沒來之前這兩天,有個生面孔, 一直在咱們工地外圍轉悠。」
李福貴眼皮一沉。
「什麼樣的人?」
「看不太清, 戴個破草帽,蹲在對面那個土坡上。」
老何抹了把臉上的汗, 指了指圍擋外面的方向。
「有兩次我還瞧見他跟咱們幾個拉土的工人搭話,問東問西的。
我攆了他一回,人家說是路過。
可誰路過在那兒一蹲就是大半天?」
李福貴掏出隨身帶的小本子, 翻開一頁。
「跟他搭話的那幾個工人, 叫什麼名字?」
「一個姓李, 人家都叫他老李。還有一個叫劉三子。」
李福貴用鉛筆在本子上劃了兩筆,合上,揣回兜里。
「老何。」
李福貴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從今天起, 交代下去, 工地上的人,不許跟外面任何生人搭話。
誰問什麼都不准答,有人來打聽, 立刻報給我。」
他抬頭望了一眼不遠處那幾間簡易工棚。
「晚上我在這兒打地鋪, 我倒要看看, 還有誰敢來轉悠。」
老何連連點頭,心裡一塊懸了兩天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李福貴站在原處, 沒動。
他的目光越過圍擋, 落在對面那個光禿禿的土坡上。
土坡上空蕩蕩的, 啥也沒有。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 越刮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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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
舊法租界, 弄堂深處的小洋樓。
林晚星把買材料剩下的幾張存摺整理好, 鎖進抽屜里。
鑰匙旋了兩圈, 拽了拽抽屜確認鎖死, 才把鑰匙掛回脖子上。
門外傳來腳步聲。
程安安推門走了進來, 手裡攥著一份文件。
她今天臉上沒有笑模樣。
「晚晚, 產後調養鋪子的手續遞上去了。但是, 碰上點事兒。」
林晚星從桌前抬起頭。
「什麼事?」
程安安把文件擱在桌上, 食指點了點上面蓋著的紅戳。
「街道辦那邊說, 這幾天上面查得嚴。
所有新開的鋪面, 工商所那邊統一覆核。
咱那個鋪面的位置, 偏偏卡在這次覆核的名單裡頭。」
她停了一拍。
「得等, 等多久, 他們不說。」
林晚星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材料的火剛撲滅, 腳底下的灰都沒涼透, 這邊又燒起來了。
錢伯年。
到底是個老油子。
動不了周全, 轉頭就從審批上下手了。
這邊剛放完絆子卡材料, 那邊緊跟著卡手續。
弄堂口, 還蹲著一撥底細不明的人盯著。
三路夾擊。
林晚星站起身, 把椅子往桌底下一推, 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安安, 你在家歇著。這事兒我去辦。」
「咱們的手續全是齊的, 一樣不缺。我就不信他還能把黑的說成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