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一響,林晚星合上筆記本,起身就往走廊方向走。
李邵衡正靠在走廊窗戶邊跟人吹牛,
手裡轉著鋼筆,嘴角還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痞相。
「李邵衡。」
林晚星在他面前站定。
李邵衡轉筆的動作一頓,推了推鼻樑上的蛤蟆鏡:
「喲,林同學親自來找我,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啊。」
林晚星沒接他的茬,扭頭看向不遠處三個正好結伴從教學樓東側拐過來的人。
經濟系研一的張志強走在最前面,軍綠夾克的領子豎著,
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幹部家庭出來的做派。
外語系大三的何佩琳抱著本英文詞典,
辮子甩在肩後,步子利落。
中文系大四的秦朗走在最後,比其他人高出半個頭,
退伍軍人的底子在身上留了痕跡,肩膀寬,手大,走路帶風但不張揚。
這仨人有個共同點。
疫情那陣子,別人往後縮,他們往前沖。
事後也都找過林晚星,明里暗裡試探過想跟她一塊兒干點什麼。
林晚星朝他們招了招手。
四個人湊到跟前,她也沒繞彎子:
「今晚請大家吃頓便飯,鼓樓東大街的林家小廚,六點到就行。」
說完轉身就走了。
「誒!」
李邵衡蛤蟆鏡往下一扒,追上兩步,
「林同學,什麼飯局?談什麼?好歹給個提綱吧?」
前頭的人已經下了樓梯,沒回頭。
李邵衡站在原地嘖了一聲,把蛤蟆鏡重新推上去。
張志強在旁邊低聲問:「去不去?」
「廢話。」
李邵衡把鋼筆往上衣口袋一插,
「林晚星請客,全京大誰能不給面子。」
......
傍晚五點四十。
林晚星從公交車上跳下來,從鼓樓東大街拐進後巷。
林家小廚的後門虛掩著,她剛伸手去推,門從裡頭一下子拉開了。
蘇瑤站在門後頭,圍裙系在腰上,頭髮拿發卡別到耳後。
一見林晚星,二話不說撲上來就抱住了。
整整抱了五秒。
蘇瑤鬆開手,上下打量她一圈,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
「瘦了。滬市的人沒給你好好做飯?」
「吃得好著呢,就是事多,跑得勤。」
蘇瑤拽著她往後院走,嘴裡念叨:
「電話里讓我清場準備飯菜,你先看看滿不滿意。」
後院那棵老槐樹底下,兩張八仙桌拼在一塊兒,藍印花布鋪得平平整整。
桌上六菜一湯已經擺好了。
京醬肉絲的醬色油汪汪地發亮,醋溜木須冒著熱氣,干炸丸子炸得金黃焦脆。
燒茄子、涼拌三絲、糖醋裡脊一字排開。
中間杵著一大砂鍋酸菜白肉,鍋蓋邊上咕嘟咕嘟直冒泡。
全是林家小廚的招牌硬菜,量大紮實。
蘇瑤拉著林晚星的胳膊:
「晚晚,你到底要搞什麼名堂?這是請什麼人?」
林晚星嘴角帶笑:「一會兒人來了,你就知道了。」
......
六點差兩分,李邵衡最先到。
他進後院先轉了一圈,瞅了眼桌上的菜,眉毛挑了一下:
「干炸丸子不錯,有誠意。」
張志強第二個到,進門掃了眼座位,
習慣性地把靠里的椅子往後拉了拉,空出外側的位置。
何佩琳跟在後面,沒客氣,大大方方坐下來。
秦朗最後進來。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掃了一眼在座的人和後院的格局,
挑了個能看清後院門口的位置坐下。
當兵的習慣,永遠要把視野最開闊的方向留給自己。
人到齊了。
林晚星坐主位,蘇瑤在她右手邊。
沒有舉杯寒暄,沒有先吃兩口再說。
林晚星拿起筷子擱在碗邊,直接開口。
「疫情那陣子大家一起拼過命,每個人什麼品性,我心裡有數。」
她掃了在座的人一圈。
「今天不光是請大家吃飯,是談正事。」
後院安靜下來,只剩砂鍋里酸菜白肉咕嘟咕嘟的聲響。
「我要在京市鋪三條線。」
「第一,林家小廚,從一家店擴成好幾家分店。選址、食材進貨的路子,需要人盯。」
「第二,京市錦繡坊的服裝生意要做大。需要懂外語、能啃國外流行資料的人。
「第三,京市第一家產後調養中心。這種生意,不光京市沒有,全國都是空白。」
她從挎包里掏出一個文件袋拍在桌上:
「滬市那邊的營業執照我已經拿到了。」
說到這兒,她停了。
整整三秒,沒人接話。
李邵衡第一個開口。
他把蛤蟆鏡摘了擱桌上,身子往前傾:
「之前你讓我去摸底調研產婦這塊。我跑了京市六家醫院的婦產科,還有三個街道衛生所。」
「一,產婦出院之後基本沒人管,全靠婆婆和親媽土方子伺候,營養搭配、產後恢復壓根沒有專業指導。」
「二,軍嫂群體最苦,丈夫駐外回不來,坐月子經常就是自己一個人硬扛。」
「三,有錢人家想花錢買個好服務都沒地方花,市面上根本不存在這種買賣。」
他把話丟出來,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何佩琳倒吸了一口氣:
「這要是開起來,京市那些大院裡的軍嫂、幹部太太,還不得排著隊往裡沖?」
秦朗一直沒說話。
他低頭拿筷子在桌面上比劃了幾下,心裡粗算了一筆帳。
然後抬起頭,問了一句:
「啟動資金從哪兒來?」
在座都是聰明人。
三條線一塊兒鋪,光前期投入就不是小數目。
林晚星回答得乾脆:
「錢的事不用你們操心,我已經解決了。」
她沒細說數字,但語氣篤定得不留一絲餘地。
桌上幾個人還沒緩過來,她緊接著又把滬市的底牌亮了出來。
「浦東拿了一塊一萬兩千多平米的地,星川物流中心正在建。」
張志強端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滬市有錦繡坊分店,家裡人代管,運轉正常。」
何佩琳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忘了放。
「建材的路子已經打通了,從寧波港直達浦東的水路渠道現成的。」
後院又安靜了。
這回不是三秒,是整整五秒。
張志強他爹在物資局幹了大半輩子。
他太清楚「水路渠道」和「萬平地塊」這幾個字背後意味著什麼分量。
光是能拿到浦東那塊地的批文,就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事。
何佩琳的嘴微微張著,忘了合上。
秦朗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重新打量起坐在主位上的這個女同學。
同一所學校,同一棟教學樓里上課。
他之前以為自己對林晚星的能量已經有了估計。
估少了。
少得沒邊。
李邵衡是在座唯一沒有愣住的人。
他家在港城做生意,大場面見得多。
但他此刻確認了一件事,
這個女人的盤子,比他之前判斷的大出去好幾圈。
他第一個表態。
蛤蟆鏡往桌上一擱,聲音里的痞氣收了大半:
「我入伙,不光出錢。」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港城那邊我有現成的服裝代理渠道,南洋的客戶我也認識一批。
錦繡坊的衣服要是想往港城鋪貨,中間所有環節我來打通。」
他說得乾脆利落:
「以後跟著你干,你指哪我打哪。」
張志強沉吟了三秒,開口:
「合夥的話,份子怎麼算?」
林晚星答得清楚:
「出錢搭股的,按份子分帳,我占大頭,但帳本公開透明,隨時查。
沒錢入伙的不勉強,按月拿工資加年終獎金,做出成績另外抽成。」
她把話說死:
「我不畫大餅,一切拿業績說話。」
秦朗站起來,椅子腿在磚地上蹭出一聲響。
「我不搭股,我進來幹活。」
他頓了頓,看著林晚星的眼睛:
「信得過你這個人。」
何佩琳也跟著站了起來:
「我入五百塊。」
旁邊的人齊刷刷看她。
她沒躲這些目光:
「我曉得這點錢對你來說不算啥,可這是我攢了兩年的全部家底。要是虧了,就當交學費。」
林晚星看了她一眼,點頭:
「不會讓你虧。」
......
飯吃到七點半,該說的說透了,該表的態表完了。
張志強和秦朗先走,何佩琳緊隨其後。
李邵衡磨磨蹭蹭走到後院門口,腳步一停。
他沒回頭。
聲音壓低了,少見地沒帶那股玩世不恭的勁兒。
「我媽在港城日子不好過。
我學經濟不是因為喜歡,是想掙出一份體面的事業來,
讓她在那些人跟前腰板能直起來。」
他把蛤蟆鏡戴上。
「今天這頓飯,我覺得自己賭對人了。」
說完大步走了,頭也沒回。
廚房門帘一掀,蘇瑤端著兩碗綠豆湯出來,在八仙桌邊坐下。
「安安還好嗎?」
「好,大哥現在陪著她呢,大姐二姐都在幫忙看著。」
蘇瑤舀了一勺綠豆湯送進嘴裡,嘀咕了一句:
「那丫頭估計現在美著呢……」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分鐘。
蘇瑤突然擱下碗,收了笑。
「晚晚,今天你跟他們談事的時候,我在旁邊聽著。」
她看著林晚星:
「我原來覺得自己也挺有生意頭腦的,起碼不比一般人差。可跟你一比....」
她搖了搖頭,沒說下去。
林晚星搖頭:
「沒你幫我把京市這邊的店撐著,我在滬市怎麼敢放手去折騰?
後方穩不住,前線全白搭。」
她端起綠豆湯,認認真真地碰了一下蘇瑤的碗:
「謝了,瑤瑤。」
蘇瑤愣了一下。
然後罵了一句:「矯情。」
「不矯情。」
林晚星喝了一口湯,「年底讓你賺得盆滿缽滿。」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出了聲。
後院牆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蘇瑤從窗口探頭看了一眼,朝林晚星努嘴:
「你家那位來接你了,快走快走,別讓人家等。」
林晚星拎起書包從後門出去。
黑色伏爾加停在巷口,顧景川靠在車門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看見她出來,他走上前,自然地接過書包,拉開副駕的門。
車子駛上鼓樓東大街。
林晚星靠在座椅上:
「今天談得不錯,李邵衡入了伙。」
顧景川點了點頭,方向盤往右一帶,變道超過前面一輛慢吞吞的三輪車。
「一切你做主就好。」
林晚星笑了。
車子拐過路口,匯入京市夜晚的車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