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拐進軍區大院。
顧景川打燈,轉動方向盤。
黑色伏爾加穩穩停在自家小院門口。
院裡的燈亮著,把半扇老木門照得昏黃透亮,透著股暖融融的煙火氣。
推門進去。
劉桂香剛把一海碗過水炸醬麵端上八仙桌。
旁邊的紅雙喜搪瓷盆里裝著燜燉豬蹄,醬肘子切得厚薄均勻,泛著誘人的亮色。
拍黃瓜里拌了足量的蒜泥和香油,再配上一大鋁壺自己熬的冰鎮酸梅湯。
林大山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廚房門口,
手裡掐著兩頭紫皮蒜,正一瓣一瓣往碗裡剝。
見女兒女婿進門,抖了抖蒜皮,咧嘴樂了。
「麻麻…」
東屋的碎花門帘被一股小小的力量頂開,
滿滿邁著小短腿跟個小肉球似的撲了過來,一把抱住林晚星的大腿。
林晚星心頭一軟,彎腰把她撈起來,在小肉臉上重重親了一口。
屋裡緊接著走出三個人。
顧清霜單手夾著穩如泰山的團團,另一隻手死死攥著圓圓的後衣領。
圓圓跟個皮猴子似的,兩條腿還在半空撲騰,試圖掙脫親姑姑的「魔爪」。
陳鋒跟在最後面,手裡捏著一塊木頭積木,滿臉寫著拿這幫小祖宗沒辦法的無奈。
林晚星愣了一下。
「二姐?二姐夫?你們什麼時候來的?」
顧清霜鬆開圓圓的衣領,把團團放在地上。
「剛到,半個多小時前吧。」
她身上還穿著軍裝,風紀扣一直扣到最上頭,嚴絲合縫,根本沒換常服。
林晚星和顧景川去水槽邊洗了手。
一家人在院子裡的八仙桌旁坐下。
林大山拿過一個玻璃杯,沖陳鋒揚了揚下巴。
「陳鋒啊,陪叔整兩盅?」
陳鋒擺手苦笑。
「叔,今晚真不行,待會兒還得回局裡值班。您和景川喝點解解乏。」
林大山也不勉強,自己倒了一杯牛欄山,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劉桂香拿過大海碗,挨個倒酸梅湯。
冰涼的湯水泛著暗紅的顏色,解暑又解膩。
滿滿坐在林晚星腿上,大眼睛直勾勾盯著桌中間那盆燜燉豬蹄,口水都要下來了。
小胖手剛蠢蠢欲動伸出去,還沒摸到盆沿。
一雙筷子橫空插了過來,精準無比地擋在半路。
團團拿著筷子,夾了一塊拍黃瓜,
面無表情地放進滿滿面前的碟子裡。
滿滿瞪圓了眼,小臉瞬間氣鼓成了肉包子。
她看看黃瓜,又看看自家不苟言笑的大哥。
團團壓根沒搭理她,低頭慢條斯理地吃著面。
圓圓坐在旁邊,大眼珠子溜溜直轉。
他瞅准全家的注意力都在妹妹身上,
手極快地伸向裝炸醬麵配菜的碗,捏起一顆肉丁就往嘴裡塞。
團團視線冷颼颼地一掃,正正落在他沾滿醬汁的食指上。
圓圓嚇了一個激靈,趕緊把手背到身後,沖大哥討好地咧嘴笑。
團團收回視線,沒當場拆穿這皮小子的把戲。
桌上的氣氛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古怪。
以往顧清霜過來,總得稀罕稀罕孩子,再問問林晚星店裡的買賣。
可今天她一句話沒說,只低著頭,機械地挑著碗裡的麵條。
顧景川端著酸梅湯喝了一口,銳利的視線在顧清霜和陳鋒臉上轉了一圈。
陳鋒的眉頭擰成了個死結,硬朗的臉上透著股掩不住的沉重。
顧景川不動聲色地放下杯子,夾了一筷子菜擱在林晚星碗裡,沒出聲。
半小時後,飯吃完了。
劉桂香站起來,動作麻利地把碗筷往木托盤裡收。
「孩子們,跟姥姥進屋。」
劉桂香可是個精明人,瞅著顧清霜那坐得筆管條直的架勢,就知道肯定有要緊的正事。
林大山放下酒杯,站起身,一手撈起圓圓,一手撈起團團,跟拎小雞仔似的齊齊往東屋送。
滿滿賴在林晚星腿上不肯走,兩隻手死死扒著親媽的胳膊不撒手。
林大山折返回來,一把將外孫女扛上肩頭。
「走咯,跟姥爺進屋玩騎大馬去!」
他順手在滿滿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小丫頭趴在寬厚的肩膀上,咯咯笑了,總算不鬧騰了。
院子裡迅速安靜下來。
只剩廚房裡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
顧景川站起來,他看向顧清霜,吐出兩個字。
「書房。」
顧清霜點頭,霍然起身。
顧景川、林晚星、顧清霜、陳鋒,一前一後穿過走廊,進了西側的書房。
陳鋒走在最後,反手把厚實的木門關得嚴嚴實實。
顧清霜走到書桌前,停下步子。
她伸手探進軍裝內側口袋,掏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口用火漆密封著,上頭蓋著一個刺眼的紅色「絕密」印章。
她神色肅穆地把信封平放在桌面上。
誰也沒碰那個信封。
顧清霜抬眼,直直看向顧景川。
「劉桂蘭,也就是我們從小叫到大的劉姨。
組織上已經完成了全部審訊和甄別工作。」
林晚星站在顧景川身側,心頭猛地一跳,呼吸不自覺放緩。
顧清霜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匯報口吻。
「此人真實身份,是境外敵特組織燈塔的第三級潛伏人員,代號冬麻雀。」
顧景川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猛地剎住,骨節微微泛白。
「她接受過最系統的特工訓練,潛入我們家的時間,長達十七年。」
顧景川的下頜線條瞬間繃緊了,眼眸深邃得像一口枯井。
十七年,整個顧家人吃她做的飯,喝她燒的水。
顧承宇、顧清霜、顧景川,幾乎全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長大的。
一個受過頂級訓練的敵特,
在軍區大院核心首長的家裡,安安穩穩地藏了整整十七年!
「這十七年間,她至少向境外傳遞了六次涉及軍區駐防調整的敏感信息。」
顧清霜盯著桌面上的紅頭文件,字字千鈞。
「經軍事法庭秘密審理,判處死刑。」
「三日後執行。」
書房裡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老式掛鍾掛在牆上,秒針走動的聲音在這一刻顯得尤為驚心。
嗒….嗒……嗒…..
陳鋒靠在門邊的牆上,雙手揣在褲兜里,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林晚星的手不由自主地搭上了顧景川的肩膀。
她隔著薄薄的襯衫料子,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背部肌肉繃得像是一塊生鐵。
一個從小照顧自己長大的慈祥長輩,
生生撕開面具後,竟是妄圖毀了整個顧家、出賣國家的毒蛇。
顧景川坐在椅子上,目光牢牢鎖在信封那鮮紅的印章上,良久沒有動彈。
顧清霜大喘了一口氣,打破了沉默。
「她在簽死刑執行書之前,提了一個要求。」
顧景川緩緩抬起頭。
「她要見你一面。」
顧清霜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弟弟,
「她說,有幾句話,必須親口跟你講。」
顧景川眼眸微微眯起,透出幾分冷厲。
「為什麼是我?」
顧清霜疲憊地搖了搖頭。
「審訊過程中,她死死咬住了這一條。
不管局裡的同志怎麼上手段熬鷹,她就是不鬆口。
她放了話,只對你一個人說,換了誰去她都帶進棺材裡。」
顧清霜沒有替他做決定。
作為軍區幹部,她已經把通報按規定送達。
作為姐姐,她把選擇權交給了弟弟。
林晚星的手在顧景川肩膀上一點點收緊。
一個將死之人,一個深藏不露十七年的老牌敵特。
臨吃槍子前非要見顧景川一面,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是人之將死的良心發現,還是又一個淬滿毒汁的陷阱?
書房裡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秋蟲的鳴叫,反倒襯得這方寸之地的氣氛越發逼仄。
顧景川低著頭,視線在那份文件上凝滯。
十秒鐘。
他抬起寬厚的手掌,握住林晚星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安撫般地輕輕拍了兩下。
隨後他站起身,直視顧清霜,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我去。」
顧清霜緊繃的肩膀明顯垮下了幾分。
她麻利地把桌上的文件收攏,重新裝回軍裝內袋。
「明天上午九點,我派車來大院接你。
西山特別看守區,探視時間卡得很死,只有十五分鐘。」
陳鋒走過來,重重拍了拍顧景川的肩膀。
「別有心理包袱,她現在就是被拔了毒牙的蛇,翻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顧景川微微點頭。
夜深了。
顧清霜和陳鋒沒敢多耽擱,直接開車回了單位連夜部署。
林晚星洗漱完回到臥室,床頭的橘色檯燈開著。
顧景川靠在床頭上,眉頭微蹙,不知在想什麼。
林晚星走過去,掀開薄被上床,順勢靠進他懷裡。
「還在想劉姨的事?」
顧景川順著她的動作,長臂一伸將她攬住。
他堅毅的下巴虛擱在她的發頂,聲音發啞。
「我記得有一年冬天我發高燒,媽下鄉不在家,大哥和二姐都在部隊。
外頭下了半尺厚的大雪,是她拿大衣把我裹得嚴嚴實實,
深一腳淺一腳背著我走了十公里去衛生所。」
「還有我上小學那陣,跟大院裡的刺頭打架,
把人家院裡的儲水缸砸了個稀巴爛。
也是她捨出自己大半個月的工資,偷偷替我賠的錢。」
他閉上眼,喉結滾了滾。
「晚晚,你說這人心,到底是怎麼長的。」
林晚星沒出聲寬慰。
她只伸出手環住顧景川結實的腰身,臉頰貼著他的胸膛,
聽著裡面沉穩有力的心跳,用溫度安撫他。
「明天見完她,過去這十七年就徹底翻篇了。」
「不管她明兒說什麼,聽過就算了,別拿別人的錯懲罰自己。」
顧景川睜開眼,眼底的複雜情緒已經盡數斂去。
「她明天要說的話,絕不是為了跟我這個少爺敘舊。」
「一個能潛伏臥底十幾年的老狐狸,臨刑前絕不會浪費時間打這種沒用的感情牌。」
他低頭,對上林晚星清澈的視線。
「她手裡,肯定還死死捏著一個大雷。」
林晚星心頭一突。
「跟誰有關?」
顧景川盯著昏暗的虛空,眸色深沉如鐵。
「去了,就見分曉了。」
夜風順著紗窗吹起一角窗簾,院子裡的老槐樹樹葉被吹得沙沙作響。
死刑犯人生中最後的十五分鐘,究竟會掀起多大的風浪?
沒人敢斷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