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川的伏爾加停在大院門口時,院子裡的燈已經亮了。
他推開車門,大步走進院子。
廚房裡劉桂香正給三個小的熱牛奶。
滿滿踩著小板凳趴在灶台邊看火,被姥姥一把拎下來。
「又皮!燙著怎麼辦!」
林晚星聽見關門聲,從堂屋迎了出來。
顧景川的步子比平時快,沖她偏了偏頭。
「書房。」
林晚星二話沒說跟了上去。
書房門關上。
顧景川把今天在看守所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劉桂蘭那套感情牌,最後歇斯底里的嘶吼,一個字沒落下。
林晚星靠在書桌邊上,越聽臉色越沉。
「孤塔是什麼?」
「劉桂蘭被拖走的時候嘴裡喊出來的代號。」
顧景川擰著眉,「二姐在軍情處幹了這麼多年,愣是沒聽過這個名字。」
林晚星的腦子飛速轉起來。
突然就想到了滬市,
周叔之前查到的那條暗線。
再加上劉桂蘭臨死前的供詞。
這些散碎的東西拼在一起,一條完整的鏈子慢慢浮出了水面。
唐文山和吳勝遠都倒了,劉姨被抓。
緊接著就冒出來一個「孤塔」。
他們現在的目標是自己,那麼,
「明天下午兩點,京大表彰大會。」
林晚星猛地抬起頭,手心沁出了汗。
「全校師生都會到場,市里也會來人。
上回他們沒得手,這種大庭廣眾的機會,他們絕不可能放過。」
顧景川目光一沉。
林晚星的直覺向來准得邪乎,從來沒失過手。
林晚星從桌上拿起一支鉛筆,扯過一張稿紙,快速畫了個京大禮堂的簡易平面圖。
「正門朝南,兩側各有一個消防通道。
後台連著化妝間和器材室,器材室有扇窗戶通向後院花壇。」
她頓了一下,又在圖上添了幾筆。
「地下是鍋爐房和通風管道,管道直通禮堂天花板的出風口。」
顧景川盯著那張草圖,眉頭擰了一下。
「你連通風管道都記得?」
「上個月排查爆炸物那回,我跟著後勤的老師傅把地下轉了整整兩圈。」
林晚星擱下筆,
「當時就覺得那個通風口是個禍害。
禮堂坐滿了人,要是有人往管道里投點東西,幾分鐘之內,整個大廳一個人都跑不掉。」
顧景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
「你想怎麼辦?」
林晚星把稿紙推到他面前。
「我做餌。」
「明天照常上台領獎、演講,一切按原計劃。
他們盯了我這麼久,等的就是我公開露面。
我要是縮了,他們跟著縮回去,下回再冒頭不知道猴年馬月。」
「但我只要站在台上,他們一定忍不住動手。」
「人一動,就得露馬腳。」
顧景川沉默了幾秒。
他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
「好。」
他起身下了樓,拿起客廳牆上掛著的電話,撥了一串號碼。
電話接通。
「二姐,是我。明天京大表彰大會,我需要你以安保升級的名義進場。
對,帶便衣。禮堂周邊的視線死角、制高點、地下管網,全部接管。」
電話那頭顧清霜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確定明天會出事?」
「我確定。這種事我不可能拿來開玩笑。二姐,我信晚晚的判斷。」
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和陳鋒半個小時後到大院碰頭。」
電話掛斷。
林晚星站在書房裡,右眼皮突突地跳。
從下午開始跳,到現在越跳越厲害。
她揉了揉眼睛,轉頭繼續在稿紙上補畫禮堂周邊的街道和巷口。
……
第二天一大早。
京市大學校園裡掛滿了紅色橫幅。
大禮堂前的宣傳欄上貼著巨幅海報,林晚星的名字和照片印在最醒目的位置。
「市級特等榮譽獎章頒授儀式暨表彰大會」
幾個燙金大字貼在禮堂入口的紅色拱門上。
來來往往的學生三五成群,興奮地議論著下午的大會。
林晚星提前到了學校,在系辦公室里對著手寫的演講稿默念了兩遍。
她坐在窗邊,陽光打在稿紙上。
字跡工整,內容樸實,都是京市疫情期間的真實經歷。
可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右眼皮又跳了。
敲門聲響起。
李邵衡推門進來。
花襯衫換成了灰藍色的學生裝,蛤蟆鏡掛在領口,手裡攥著個牛皮信封。
「晚晚, 自從你上次讓我注意學校有沒有生面孔之後,我就養成了習慣....」
他反手把門帶上,走到林晚星桌前,
從信封里抽出幾張照片,啪啪啪攤在桌面上。
「禮堂後面停車場那一片,這兩天多了五六個保潔。
學校後勤那幫人我都混熟了,這幾張臉,一個都沒見過。」
林晚星低頭看照片。
黑白的,用海鷗相機拍的,畫面有些糊,但人臉還算清楚。
她一張一張翻過去。
翻到其中一張的時候,手頓住了。
照片上的人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側臉只露出一截輪廓。
但那個體態,還有下巴上那顆黑痣,
「宋金山。」
林晚星的手指微微收緊。
李邵衡一愣,
「誰?」
「你不用管是誰。」
林晚星抬頭看他,眼神沉得厲害。
「這組照片我拿走了。
李邵衡,你這回立了大功。
什麼都別問,下午跟其他人一起聽指揮,注意安全。」
李邵衡嘴巴張了張,想問又把話咽了回去。
林晚星這副神色,不是說笑的。
「行。」
他乾脆利落地點了頭,轉身走了。
林晚星拿著照片出了系辦公室,一路快步走到校門口。
陳鋒的車停在馬路對面的老槐樹底下。
他穿著便裝,叼著根沒點著的煙,靠在車門上。
林晚星過了馬路,把照片遞過去。
「宋金山混進了學校後勤。」
陳鋒接過照片,嘴裡的煙差點掉地上。
「這狗東西還真敢往槍口上撞……」
「不止他一個。」
林晚星指了指其他幾張。
「這幾個也不對勁,你拿給二姐的人查一下。
宋金山這號角色沒那個腦子搞大動作,背後一定有人指揮。」
陳鋒把照片揣進上衣兜里,抬腿上了車。
「我現在就送過去。你回學校,表面上什麼都別露。」
車子一溜煙開走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她轉身往回走,餘光掃過校門口傳達室的窗戶。
玻璃後面,一張模糊的臉一閃而逝。
她沒停步,也沒回頭。
中午十二點。
軍區大院,顧家書房。
顧清霜把那幾張照片攤在桌上,跟陳鋒逐一對過了信息。
「宋金山頂多是燈塔的棄子,用完就扔的那種。但這幾個人不是。」
她手指點在另外幾張陌生面孔上。
「步態訓練痕跡明顯,至少是受過半年以上系統訓練的正經貨色。」
陳鋒嗯了一聲。
「燈塔把正規人手派進來了。」
顧清霜把照片收攏,看向顧景川。
「晚晚這膽子也真夠大的,自己做餌。」
顧景川靠在椅子上,手肘擱在扶手上,十指交叉。
「那是她對咱們的信任。晚晚說得對,縮一次,後患無窮。」
顧清霜沒再多說,起身走到書桌旁拿起電話話筒。
一個一個電話撥過去,每通壓著嗓子說不超過二十秒。
「通知下去,下午一點全部到位。
禮堂地下通風管道是重中之重,安排兩組人進去蹲守。
制高點布觀察哨,消防通道兩側堵死。
記住,便衣身份不能暴露, 該扮學生扮學生,該像老師像老師。」
電話那頭傳來一連串簡短的應答。
下午一點四十五。
京市大學大禮堂外面已經排起了長隊。
學生們嘰嘰喳喳往裡涌,老師們三三兩兩走在後頭,手裡拿著座位號牌。
禮堂里悶熱,吊扇呼呼地轉著,把橫幅吹得一角翹起來。
林晚星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的確良襯衫,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站在後台化妝間裡。
演講稿折好了擱在右手邊。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老式掛鍾, 一點五十。
還有十分鐘。
門被推開一條縫,顧景川的聲音從外面低低傳進來。
「通風管道清過了,乾淨的。制高點四個觀察哨,消防通道六個卡口,全部就位。」
林晚星應了一聲。
「宋金山呢?」
「在後勤倉庫里窩著,暫時沒動。他身上帶了個鐵皮飯盒,陳鋒的人正盯著。」
鐵皮飯盒。
林晚星攥著稿紙的手指收緊了一圈。
顧景川在門外沉默了兩秒。
「我就在後台。」
一點五十八分。
大禮堂里座無虛席。
掌聲雷動中,校長走上主席台,開始念歡迎詞。
林晚星站在側幕布後面,等著上台的信號。
就在這時,
後台入口,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便衣快步走到顧景川身側,壓著嗓子說了一句話。
「宋金山動了, 往鍋爐房方向去的,手裡拎著飯盒。」
林晚星的手捏緊了演講稿的邊角。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抬起頭,邁開步子。
大步走上了講台。
台下,掌聲如潮。
與此同時,林家小廚後巷的拐角處,
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正靠在電線桿旁,看似漫不經心地翻著報紙,
腳下卻踩著經過反覆丈量的精確站位。
錦繡坊斜對面的煙紙店裡,兩個陌生面孔已經坐了整整一上午,
面前的茶水換了三壺,眼睛卻一刻也沒離開過店門口。
這幫人盯梢的步點和換位節奏,跟京市大學裡出現的那批人,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