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撥回前一晚。
軍區大院顧家書房。
顧清霜進門壓根沒去刨根問底林晚星憑啥敢斷定大會要出事。
她那軍情處王牌的雷厲風行展現得淋漓盡致。
從兜里摸出一支英雄牌鋼筆,拔下筆帽,在林晚星畫的草圖上點了幾個大黑點。
「禮堂地下通風管道,我放兩組便衣進去死守。」
「制高點留四個觀察哨。」
「消防通道那六個卡口全部堵死,人混在學生里,挨個篩生面孔。」
她語速極快,三兩句就把最嚴密的安保網撒了下去。
顧景川沉著臉,扶了下金絲眼鏡,點頭默許。
陳鋒雙手撐著紅木桌面,犀利的眼神在圖紙上颳了兩圈,眉頭猛地一皺。
「等一下。」
他扯過旁邊的一張大白紙,摸出洋火柴盒壓在邊角。
「霜霜,景川,要是這幫敵特明面上的目標是晚晚,真要弄出大動靜,會不會給咱們來一招聲東擊西?」
陳鋒指骨曲起,重重敲了敲桌面。
「上回他們就是雙線並行。一邊在大禮堂搞事,一邊在家裡搶人。
現在大院這邊全面戒備,外頭的人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那三個小的被護得鐵桶一樣,他們絕對找不著縫子下針。」
「那敵人的第二隻黑手,最可能伸向哪兒?」
陳鋒猛地轉頭看向林晚星。
「晚晚,你在外頭乾的那些買賣!會不會是他們的活靶子?」
林晚星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林家小廚, 錦繡坊。
這兩個地方白天開門做生意,三教九流的人來人往最雜,
完全沒有任何安保可言,純粹就是案板上的肥肉。
只要有人混進去點個火。
或者往後廚那口大鍋里撒把耗子藥,搞個集體食物中毒。
再不然往堆滿的確良和羊毛衫的庫房裡扔個菸頭……
她苦心經營起來的這塊金字招牌,一夜之間就能被砸得稀巴爛!
連帶著剛和市里談妥的三線布局,也會當場打了水漂。
「啪!」
顧清霜一把將手裡的鋼筆重重拍在桌上,眉眼間煞氣翻湧。
「陳鋒提了個大醒,那幫見不得光的雜碎,最愛玩這套陰的!」
她立刻調轉話頭,重新排兵布陣。
「陳鋒,禮堂這邊不用你操心。你把你手底下的精銳全拉出去,換上便衣,帶人把林家小廚和錦繡坊死死盯住!」
顧清霜站直身子,兩手往胸前一抱,冷笑了一聲。
「咱們今天就來個瓮中捉鱉, 只要誰敢伸爪子,直接給我剁了,一個都別想跑!」
陳鋒挺直脊背,沉聲應命。
顧清霜轉頭看向自家弟弟:
「景川,明天你一步都別離開晚晚, 後台貼身跟著。」
顧景川眼神深得像一潭寒水,鄭重地點了點頭。
林晚星坐在椅子上,心口一陣發燙,眼眶不由自主地泛了紅。
要知道,這可是私下調動軍區警衛力量和縣局便衣,
如果在禮堂和店面兩頭大動干戈,最後卻風平浪靜,顧清霜和陳鋒絕對會背上極其嚴厲的處分。
他們這是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在賭她林晚星一個毫無憑證的直覺!
林晚星喉嚨有些發緊:「二姐,姐夫,這事兒要是真弄劈了……」
顧清霜大步跨過來,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捏了兩下。
「晚晚,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她目光灼灼,透著顧家人骨子裡的張狂護短,
「景川信你,我們就信你。你明天只管安心做你的事,外頭的天就算是塌下來,有顧家替你頂著!」
……
次日一早。
天邊剛擦亮,樹頭的喜鵲叫了兩聲。
林晚星沒急著去京大,一把抓起堂屋座機的話筒,飛快搖了一串號碼。
電話嘟了三聲。
「餵....」
那頭傳來蘇瑤帶著濃重鼻音的動靜,顯見是還在熱被窩裡做著夢呢。
「瑤瑤,是我。」
林晚星壓著嗓子,吐字極快,
「今天林家小廚和錦繡坊所有當班的夥計,全部打起十二萬分精神!」
電話那頭打哈欠的聲音硬生生掐斷了。
林晚星繼續吩咐:
「凡是店裡來了生面孔,必須一眨不眨地盯牢。
後廚一步也不許離人,庫房馬上給我上兩道鎖,煤氣罐的閥門半小時去查一遍!
聽好,不管碰到任何反常的事兒,千萬別自己往前沖,第一時間打陳鋒的電話,號碼我只報一遍!」
蘇瑤的腦子瞬間徹底清醒,千金大小姐的嬌氣褪得乾乾淨淨,
骨子裡的那股子潑辣勁兒頓時冒了出來。
「明白了!我馬上穿衣裳出門,今天我親自在林家小廚後院坐鎮。
錦繡坊那邊,我派最機靈的夥計去門口堵著!」
蘇瑤利索地記下號碼,「啪」地扣了電話。
……
視線切回盯梢現場。
鼓樓東大街。
上午十點,初秋的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街道上推著飛鴿自行車的、挑著扁擔賣烤地瓜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透著八十年代特有的熱騰煙火氣。
林家小廚斜對面的雜貨鋪二樓。
陳鋒跟顧清霜碰完頭後,早就扎回了第一線。
他蹲在堆滿蜂窩煤的窗台後頭,手裡端著軍用望遠鏡。
鏡片後的視野里,整條街的動靜全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網早就撒好了。
一組三個漢子,穿著對襟大褂,一大早就霸了林家小廚臨街的那桌。
桌上擺著一壺大碗茶,兩屜大肉包子,三個人磕著瓜子閒扯淡,眼睛餘光卻把門口進出的客人篩得底掉。
另一組兩個人,穿著破舊發白的勞動布工作服,蹬著一輛倒騎驢的三輪車,直接停在了錦繡坊的後巷。
車斗里蓋著一塊發灰的厚油布,油布底下,壓著冰冷的硬傢伙。
陳鋒腰裡的對講機傳來一陣沙沙的電流聲。
隨後是手下壓得極低的匯報:
「陳局,煙紙店裡那倆生面孔動了。」
陳鋒大拇指一撥,迅速調整望遠鏡的焦距。
畫面拉近, 對街那個掛著代銷冰棍牌子的煙紙店門口,鑽出一個穿灰布褂子的男人。
手裡緊緊捂著一個軍綠色的破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他壓低檐帽,賊眉鼠眼地溜達著,順著牆根朝錦繡坊的後巷扎了進去。
對講機里再次響了:「另一個從後門開溜,正往林家小廚後巷那頭繞。」
陳鋒挪動望遠鏡,死死咬住後巷那個用紅磚砌的破垃圾池死角。
沒過兩分鐘,那個灰布褂子閃進了死角。
垃圾池邊上,另一個戴舊鴨舌帽的男人早蹲那兒抽旱菸了,半張臉全藏在暗影里。
兩人全程連個眼神都沒碰。
鴨舌帽的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玻璃瓶,迅速塞了過去。
瓶子裡裝著大半瓶黃呼呼的煤油,瓶口還死死塞著一截棉布條!
在初秋的陽光下,那玩意兒晃出一抹滲人的光澤。
陳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土製燃燒瓶。
這幫受過訓練的死特務,還真特娘的準備把事做絕!
雜貨鋪樓下,兩組便衣公安的神經已經繃到了極致,
手全摸向了後腰,只等陳鋒一句令下。
「陳局,上不上?」
對講機里的喘息聲都帶了狠厲。
陳鋒慢慢把望遠鏡擱在窗台上,按住通話鍵,眼裡迸出狼一般的凶光,只吐出一個字:
「等!」
火柴沒劃著名之前抓人,按現在的規矩頂多判個尋釁滋事、流氓罪。
他要等這幫雜碎掏出火柴,準備點火的那一瞬間再動手!
人贓並獲,鐵證如山,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想翻案!
……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京市大學大禮堂。
門外頭,穿著海魂衫、灰藍確良襯衫的學生們排起的隊伍,長得一眼望不到頭。
紅底白字的「表彰大會」橫幅,被秋風吹得呼啦啦作響。
大禮堂後台。
林晚星穿了一件質地挺括的淺藍色襯衫,頭髮紮成乾淨利落的馬尾。
顧景川就猶如一尊守護神,靜靜站在她側後方半步遠的地方。
兩人誰都沒說話,但一種可以將性命交付彼此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前面傳來雷鳴般的掌聲。
老校長那中氣十足的報幕聲,順著大喇叭在整個會場上空迴蕩。
一切,全都箭在弦上。
林晚星緊緊攥著那幾頁手寫演講稿,深吸了一口氣。
接著,她昂起頭,脊背挺得筆直,一步跨出了側幕布。
頂上大雪亮的追光燈「啪」地一下打在她身上。
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先是靜了一瞬,緊接著,爆發出掀翻屋頂的掌聲與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