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站在講台前,把演講稿展開,手指按住紙角,掃了一眼台下黑壓壓的人頭。
前三排坐著市里來的領導和校領導,再往後是各院系的老師。
學生們烏泱泱擠滿了後面所有的座椅和過道。
她開口了。
「前不久,京市爆發了一場誰也沒料到的疫情。」
「我去疫區的第一天,跟著醫療隊坐的是一輛拉過煤的卡車。
車斗里舖了層稻草,八個人擠在一起,誰也沒吭聲。
不是不想說話,是不敢想到了那邊會看見什麼。」
台下安靜得落針可聞。
「到了之後才發現,比想像的還糟。」
她沒看稿子,那些經歷刻在腦子裡,根本不用翻。
「隔離區的帳篷不夠用,病人躺在走廊里。
消毒水用完了,就拿白酒兌鹽水擦地板。
有個護士連著值了四十八個小時的班,站著都能睡著。
同事喊她換班,她說再等等,手裡那個病人的吊瓶快打完了。」
「結果那瓶吊完,下一瓶又接上了。
她就一直等,等到自己膝蓋一軟,跪在了病床邊上……」
前排一個女老師摘下眼鏡擦眼睛。
林晚星翻過一頁稿紙。
「有人問我,你一個學經濟的大學生,跑去疫區能幹什麼?
我當時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後來我想明白了, 能幹什麼就幹什麼。」
她頓了頓。
「經濟學課本上有句話,叫做資源約束條件下的最優解。
說白了就是,手頭有什麼就用什麼,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別等萬事俱備。」
有學生低聲笑了一下,氣氛鬆了些。
......
與此同時。
大禮堂地下,鍋爐房通道。
宋金山弓著腰,沿著牆根往前摸。
他換了一身灰撲撲的檢修工作服,安全帽壓得很低,手裡拎著那個鐵皮飯盒。
通道里悶熱,頭頂的管子滋滋漏著蒸汽,空氣里全是鐵鏽和機油的味道。
他走到通風管道檢修口前,蹲下來,把飯盒擱在地上。
手伸進去,摸到飯盒底下夾層里的東西,
一層用油紙包好的灰白色粉末。
無味,溶於空氣。
江衛平的人交代過,這玩意兒只要順著通風口灌進去,
不出五分鐘,禮堂里的人就會出現幻覺、嘔吐,甚至當場昏厥。
一千多號師生加上市裡的領導,全得進醫院。
到時候這場表彰大會直接變成全國級別的公共安全事故。
林晚星的名字會和事故綁在一起。
她那些買賣、她的名聲、她在市里剛攢下的那點關係,全得打水漂。
宋金山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手指捏住油紙的邊角。
就在他剛掀開飯盒蓋子的那個瞬間,
後腦勺上猛地壓下來一隻手。
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扣住他的後腦,往下狠狠一摁。
他的額頭「砰」地磕在水泥地面上,眼前一陣發黑。
顧清霜的聲音貼在他耳朵邊上,不疾不徐。
「宋金山,你飯盒裡裝的什麼好東西,給姐姐看看?」
宋金山渾身的汗毛全炸了。
他瘋了似的往後頂肘,後腦勺使勁往後砸。
顧清霜側頭避開,右手擰住他的手腕,猛地往背後一翻。
「嘎嘣」一聲悶響,宋金山右胳膊被別到了正常人彎不到的方向。
他嘴巴剛張開,顧清霜一膝蓋頂在他後腰。
那聲慘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沒冒出來,整個人弓成了一隻煮熟的蝦。
兩個便衣從管道兩側衝出來,一左一右把他按死在地上。
手銬「咔嗒」一聲扣上了。
那個鐵皮飯盒被一個戴手套的便衣輕手輕腳端走,蓋子重新合嚴,整個封存。
顧清霜站起身,彈了彈袖口上的灰,扭頭沖身後的人抬了下下巴。
「拖走。別出聲。」
幾乎在同一瞬間,禮堂外圍四個暗樁同步被拔掉。
後勤停車場那兩個假扮保潔的,剛搭上圍牆,制高點的觀察哨已經通過對講機報了方位。
兩個便衣從側面包抄,三秒鐘,兩人被從牆頭拽下來,臉貼在地上,胳膊反剪。
消防通道口,蹲了半天的那人冷不丁掏出把匕首,刀尖對準了消防水帶的接口。
卡口的老兵等的就是這一下, 一根橡膠棍掄在他後頸。
人腿一軟趴了下去,匕首叮噹掉在地上。
最後一個從器材室窗戶往裡翻。
他剛探出半個身子,底下埋伏好的人一把攥住他的腳踝,使勁一拽。
人從窗台上栽下來,臉朝下摔進花壇的濕土裡,滿嘴泥巴。
前後不到四分鐘。
乾淨,利落,沒有一丁點聲響傳進禮堂。
......
台上。
林晚星講到一半,隱約覺出後台方向有一陣極細微的震動。
她的手指在稿紙邊緣頓了一下。
只一瞬。
下一秒,她翻過那頁紙,聲音穩穩地接了上去。
台下沒人發覺任何異樣。
......
鼓樓東大街。
錦繡坊店裡。
拎帆布包的男人推門進來,裝模作樣在貨架前翻看的確良襯衫。
店員從櫃檯後面走出來,笑著招呼。
「同志看看什麼款式?最近到了一批新花色,可好看了。」
身後,便衣已經無聲地把店門插銷撥上了。
男人的手掏進帆布包里,指尖碰到那隻鐵皮罐子的罐身。
帆布包里,一把鐵錘,和一罐用破布裹著的濃酸。
他還沒把罐子舉起來,貨架後面躥出一個人,一腳踢在他手腕上。
鐵皮罐飛出去,「咣」地砸在牆角地上,蓋子崩開。
酸液濺在水泥地面上,滋滋冒著白煙,刺鼻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
另一腳橫掃在他膝彎,人「撲通」趴下了。
店員反應極快,抄起櫃檯上的鐵尺照著他手腕就是一下。
鐵錘脫手甩出去,撞碎了旁邊的玻璃展櫃,嘩啦啦一陣響。
......
林家小廚後巷。
鴨舌帽擰開玻璃瓶的蓋子,大半瓶煤油在瓶里晃了晃。
他蹲在後廚排氣扇下面,剛把瓶口湊上去,
「嘭!」
後廚門從裡面被一腳踹開了。
蘇瑤端著一鍋剛燒開的滾水,站在門口。
捲髮用布條胡亂扎在腦後,圍裙上沾著油漬,一張白淨的臉拉得鐵青。
「你特麼往我灶上倒什麼髒東西!」
一鍋滾水劈頭蓋臉潑了過去。
鴨舌帽慘叫一聲往後跳,煤油瓶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還沒站穩,暗處躥出來的便衣從背後勒住了他的脖子,往地上一按。
接頭的另一個人,拔腿就跑。
沒跑出三步。
蹬倒騎驢三輪車的便衣掀開油布跳下來,一腳絆在那人小腿上。
人「啪」的一聲撲倒在地,手銬上去了。
陳鋒在斜對面雜貨鋪二樓放下望遠鏡,拿起對講機。
「店面清場完畢, 四隻耗子,一隻沒跑。」
.....
禮堂里。
林晚星把最後一頁稿紙合上了。
她將稿子放在講台上,雙手離開了那摞紙。
「同學們。」
她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念稿時的平穩從容,而是往上提了一個勁兒。
「疫情那段日子教會我一件事, 有人不想看到咱們國家發展,在暗處使絆子、下黑手、搞破壞。」
「他們以為這樣就能把咱們嚇退?」
台下靜得能聽見吊扇轉動的嗡嗡聲。
她一掌拍在講台上。
「他們打錯了算盤!」
拍案聲通過擴音喇叭傳遍了整個會場。
「我們這代人,趕上了改革開放,趕上了國家經濟建設最需要人的時候。
這扇門已經打開了,誰也別想再關上!」
「敵人越是害怕我們強大,我們就越要拼命往前沖!
用學到的知識,練就的本事,把經濟搞上去,把日子過紅火。
讓那些見不得我們好的人,瞪大了眼睛看著!」
「這就是對他們最狠的反擊!」
她停了一秒,重重吸了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
「同學們!我們有沒有這個信心!」
「有——!!!」
一千多人齊聲吼出來,聲浪幾乎要把頭頂的吊扇震停。
掌聲和跺腳聲轟在一塊兒,整個禮堂像要被掀翻了似的。
前排那個頭髮花白的老院長,眼眶全紅了,兩隻手拍得通紅,還在使勁拍。
校長站起來帶頭喊口號。
市里來的領導側過身子,跟旁邊的秘書交頭接耳了幾句。
秘書趕緊掏出鋼筆,飛快地在本子上記。
那位領導扭頭對校長豎了個大拇指。
「這個學生的發言稿,回頭給我一份。報上去,作為大學生典型事跡材料,我親自批。」
後台。
顧景川靠在側幕布的鐵架子上,盯著台上那個被追光燈照得發亮的身影。
她的馬尾隨著說話的動作微微晃動,淺藍色襯衫的領口被汗浸濕了一小塊。
腰間的對講機里傳來顧清霜的聲音。
短促,三個字。
「全部清。」
顧景川把對講機音量擰到最低,重新別回腰間。
台上的掌聲還在響。
他沒有動。
就那麼靠著鐵架子站著,嘴角一點一點地翹了上去,怎麼壓都壓不住。
頒獎環節。
市領導親自將「市級特等榮譽獎章」別在林晚星胸前。
隨後,參與京市救災的其他同學也逐一上台接受表彰,每人一份榮譽證書和一枚紀念章。
台下再次掌聲雷動。
大會圓滿結束,禮堂里瀰漫著激昂與熱血的餘溫。
散場後,林晚星走下後台。
走廊拐角處,顧景川靠在牆上等她。
懷裡抱著她的外套。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手指捏了捏她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林晚星往他懷裡靠了靠,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都抓到了?」
顧景川低下頭,嘴唇貼在她額頭上。
「一個沒跑。」
.....
地下鍋爐房出口。
顧清霜的人押著宋金山從裡面出來。
宋金山嘴角掛著血,半邊臉蹭在水泥地上磨掉了一層皮。
但他臉上居然浮起一絲笑。
那笑容陰惻惻的,像是蛇吐信子。
「你們別得意……」
「你們以為抓住了我就完事了嗎?……有人收拾你們?哈哈……哈哈哈……」
顧清霜腳步一頓。
她回過頭,冷冷看了宋金山一眼。
「放心,一隻一隻剁,姐姐有的是耐心。」
她轉過身,大步朝樓上走去。
身後,宋金山的笑聲被堵在了鐵門裡面,悶悶的,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