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小院。
夜風穿過桂花樹,帶起幾片細碎的葉子落在石桌上。
林晚星和顧景川並肩坐著,面前擱著兩杯涼白開,誰都沒動。
三個孩子鬧了一整天,早讓劉桂香哄得睡熟了。
院子裡只剩下蟲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
十分鐘前顧清霜的電話打過來,說得簡短。
宋金山是外圍人員, 知道的並不多,
但是從抓到的其它人身上撬開了缺口,
「燈塔」在京市的聯絡網,被連根拔了好幾個暗樁。
店面那邊抓的四個人正在查身份,其中一個兜里搜出張疊成拇指大小的紙條,
上頭的暗號跟之前浦東工地地底下挖出來的那台微型發射器,用的是同一套通訊編碼。
顧清霜的原話是:「拔出蘿蔔帶出泥,這回泥巴夠肥的。」
林晚星沒有因為這個消息輕鬆下來。
她端著搪瓷缸子,拇指蹭著杯沿,盯著水面上那輪晃晃悠悠的月亮。
「今天是贏了一局。」
她頓了兩秒,眼神沉靜下來。
「但暴力手段折了之後,對方不可能認栽。下一步,一定會換招。」
顧景川側過頭看她。
「你在想滬市的生意?」
「不只是滬市。」
林晚星把杯子擱回石桌上,指尖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京市這邊,林家小廚和錦繡坊也一樣。
供貨渠道、面料來源、合作的批發商,這些全是軟肋。
對方要是鐵了心全面封鎖卡咱們脖子,光靠自己現在的人脈,扛不住。」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
顧景川沒急著接話,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慢慢放下。
「大哥那邊,浦東工地的建材不用操心。
地下那批德制鋼材足夠撐兩年。
但你商鋪那頭的供應鏈,確實得提前加固。」
他停頓了一下,嗓音低沉:
「陸正華那邊,要不要我先去打個招呼?」
林晚星搖搖頭。
「現在還不到動用陸家關係的時候,手裡的牌不能一把全甩出去,得留後手。」
她右手食指在石桌上畫了個圈,思路異常清晰:
「我先讓周叔在滬市那邊摸底,看看對方到底能調動多大的能量,手伸得有多長。
至於京市,李邵衡的港城渠道是一條備用線。
真到上游被掐斷的時候,咱們能繞過國內的廠長和倒爺,直接從外面進高檔貨。」
顧景川沒再多說, 他這個人,商場上的事從不過多指手畫腳,
但該兜的底,一個都不會漏。
林晚星站起身,仰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桂花樹枝頭幾朵花苞剛冒出來,還沒開透,香味已經隱約能聞到了。
「他們想掐咱們的錢袋子?」
她攥了攥拳頭,手背上隱隱浮起青筋,眼裡透出一股草根出身的狠勁兒:
「那就來, 我從泥巴地裏白手起家,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還能怕這些躲在暗處使陰招的耗子?」
顧景川走上前,從身後將她滑落的外套拉好,
順勢將下巴擱在她發頂,聲音透著縱容的疼惜:
「不管怎麼打,別把自己累狠了。
別人我不管,你若是熬壞了,我會心疼。」
林晚星心頭暖熱,順勢轉過身,將臉貼在他寬闊的胸口,伸手環住他精壯的腰身。
兩人就這般靜靜抱了一會兒。
夜風吹過,桂花樹的樹影在地上輕輕搖晃。
……
同一時間的滬市。
弄堂深處的一棟洋房裡。
程安安裹著真絲睡衣縮在被窩裡,一隻手搭在肚子上。
小腹已經微微顯懷了,這幾天孕吐反應重,
白天吐了三回,晚飯只勉強咽了半碗白粥。
顧承宇今晚沒回來,軍區那邊臨時有緊急任務,
電話里只匆匆撂下一句「別等我」就掛了。
她翻了個身,剛迷迷糊糊要睡著,床頭柜上的紅色座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鈴聲在安靜的弄堂夜裡,扎耳得很。
程安安一激靈坐起來,心裡「咯噔」一下。
大半夜來電話,不是急事就是壞事。
她一把抓起聽筒:「餵?」
對面傳來紡織廠吳叔直打顫的聲音,嗓子啞得厲害:
「安安!出大事了!」
程安安強迫自己清醒過來,拽過枕頭墊在腰後,坐直身子:
「叔,您別慌,慢點說。」
「剛接到的信兒!外灘那幫大倒爺和幾個廠的主事人,明天一早被錢伯年攢局開碰頭會。
整個批發圈都傳遍了,說以後誰再敢接林家和星川的單子,別想在滬市做買賣了!」
程安安的手死死攥緊聽筒,骨節發白。
「好幾個布料供應商今晚連夜打電話過來,下個月的訂單當場撂挑子不幹了。
安安你也清楚,紡織廠不是叔一個人說了算,
那幾個合夥的一聽錢伯年放話,全當了縮頭烏龜。
你得趕緊跟林老闆通個氣,早做準備。
我這邊……頂不住幾天的。」
程安安閉了閉眼,牙齒咬得咯嘣作響。
錢伯年,手底下的關係網織得比蜘蛛網還密,
從外灘到十六鋪碼頭,從批發市場到國營棉紡廠,哪條線上都有他認的乾兒子。
他這一出手,就是要絕林晚星的後路。
「行。我心裡有數了,謝謝叔半夜給我遞話。」
放回聽筒,程安安掌心貼著小腹,指尖冰涼。
屋裡沒開燈,窗外路燈的昏黃微光投射在牆上的結婚照里。
照片裡她笑得張揚,顧承宇難得沒板著臉,嘴角微揚。
她盯著照片看了兩秒,猛地掀開被子下床,
趿拉著拖鞋走到客廳,抓起電話,迅速搖了長途台轉接京市。
聽著話務員接線拉扯的刺啦電流聲,足足等了一分鐘,線才接通。
……
京市。
林晚星剛洗完臉,正拿毛巾擦著手準備歇息。
床頭的電話響了。
顧景川長腿一邁,先她一步接起,聽了兩句,
將聽筒遞過來,低聲道:「大嫂的電話。」
林晚星接過聽筒,剛「餵」了一聲,
那頭程安安連珠炮似的滬市話夾雜著普通話就砸了過來。
「晚晚!紡織廠吳叔剛來消息,錢伯年明天牽頭要徹底封殺咱們!
外灘批發圈連夜倒戈,布料供應商全撂挑子了,下月的交貨卡得死死的!」
程安安語速極快,卻沒亂陣腳:
「錦繡坊的面料靠庫房存貨最多撐半個月。星川那邊的建材渠道,我還沒顧上問周叔……」
林晚星靠在床頭,沒急著打斷,等大嫂把話說完,才沉穩開口:
「大嫂,別急。」
「我怎麼能不急!那錢老王八蛋上次吃癟,這次肯定往死里整!」
「我早算到這步了。」
林晚星聲音冷硬如鐵,透著讓人安定的力量,
「今天白天剛出完事,他們不動手腳才怪。暗活兒不成,就想掐明面上的貨源。」
電話那頭愣了兩秒,程安安那股急火被硬生生壓下大半。
「出事?出什麼事了?」
「細節明天再細說。你現在最要緊的是掛電話,安心回床上睡覺。
你月份還小,身體折騰不起。」
程安安深吸一口氣,到底沒再追問。
跟林晚星處了這麼久,她最清楚這丫頭的定力,
越是天塌下來的大事,她越穩如泰山。
「那我等你消息。」
「放心,天塌下來我頂著。」
掛斷電話,林晚星的手擱在聽筒上,好一會兒沒挪開。
顧景川靠在門框上,雙臂環胸,挑眉問:
「來了?」
兩個字,問的正是剛才院子裡推演的那場經濟戰。
林晚星轉過身,眉頭微蹙又瞬間舒展:
「比我預想得快。我以為他們怎麼也得緩個三五天,沒想到當天夜裡就急著下封殺令了。」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讓微涼的夜風灌進來。
「錢伯年……不過是燈塔推出來咬人的一條惡犬。
真正在背後操盤的鬼,是和平飯店八樓那尊大佛。」
顧景川大步走過來,乾脆利落地把窗戶扣死,沉聲道:
「風涼。」
「明兒一早我就聯繫周叔,穩住浦東那幾個硬骨頭供貨商。
錦繡坊的面料,立刻接軌李邵衡的港城線。
林家小廚的肉菜京市本地暫時沒人敢動,但調料和乾貨的源頭得連夜換血……」
她語速越來越快,直到肩膀被一雙溫熱的大手按住。
「明天的事明天辦。」
顧景川盯著她的眼睛,語氣不容置喙卻透著溫存,
「現在,上床睡覺。」
林晚星抬頭,本來緊繃的神經在撞上他眼底的疲倦時,
悄然軟化。為了保護她,他在禮堂暗處守了整整一下午。
「好,睡覺。」
關了燈,屋裡徹底陷入黑暗。
林晚星側臥著,手裡攥著被角,
腦海里的陣地戰卻一刻都沒停, 錢伯年、斷供的批條、錦繡坊的庫存、星川的建材……
身後的床墊微微往下一陷。
顧景川貼了上來,一條結實的鐵臂強勢地越過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
低沉沙啞的嗓音在耳後響起。
「晚晚, 放開膽子干。天塌下來,連我在內,顧家上下全給你扛著。」
林晚星攥緊被角的手指一寸寸鬆開,呼吸終於平順下來。
她翻了個身,面對面埋進男人的胸膛里,
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笑。
這把牌,誰輸誰贏,還真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