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半。
滬市外灘的江風颳得人臉生疼。
錢家老茶樓二樓包間裡,卻是熱氣騰騰。
大圓桌旁擠擠挨挨圍坐著十二個人。
這十二位,可都是眼下滬市商界有頭有臉的狠角色。
有開國營紡織廠掛靠的,有做乾貨大宗批發的,還有管著十六鋪碼頭腳力幫的。
主位上,坐著錢伯年。
他穿著一身灰綢大褂,手裡還拿腔拿調地捏著一把象牙摺扇。
桌上擺著蟹黃包、蝦餃、燙乾絲,冒著香氣,卻沒人敢動筷子。
錢伯年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
「各位老闆,今兒大清早請大家來吃這頓早茶,沒別的事。」
他把蓋碗往桌上一擱,磕出清脆的響聲,
「主要是給大家通個氣。」
桌上一圈人屏氣凝神,安靜得很。
「林家小廚和錦繡坊那點買賣,大傢伙兒手頭的貨,暫時先停一停。」
「這也不是我錢某人眼紅要斷大家的財路,是上頭的意思。」
他拿象牙摺扇往天花板上虛虛一點。
「上頭那位大人物發了話,要給咱們滬市這行當立立規矩。
誰要是陽奉陰違,表面答應背地裡還給林家偷偷塞貨,
那就是不給大人物面子。
大家都是體面人,為了幾塊小錢砸了自己全家的飯碗,不值當吧?」
在座的誰都是人精,哪能聽不出裡頭明晃晃的威脅。
一個胖頭陀似的老闆趕緊抹了把汗,搶著接話:
「錢老闆您把心放肚子裡!我那布廠昨天連夜就撤了林家的單子,半尺布頭都不會流過去!」
「對對對,我車隊那邊也打過死招呼了,林家就算拍出一倍的運費,也沒哪個車把式敢接這趟活兒!」
眾人見狀,趕緊爭先恐後地表忠心。
錢伯年順心了,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了一塊兒:
「那就好,大家和氣生財嘛。
等這陣風頭過去,把林家擠兌走,少不了各位的好處。」
包間最靠門邊的角落裡,坐著個穿灰夾克的中年男人。
他全程低著頭一言不發,只管悶頭喝茶啃包子。
這人名下就掛著個不起眼的小調料行,誰也不知道,
他早年落難時受過周全的天大恩惠,正是周全安插在錢伯年圈子裡的暗釘。
早茶喝了一個多鐘頭,十二個老闆擦著嘴先後下了樓。
灰夾克出了茶樓,立馬豎起衣領,
縮著脖子快步拐進兩條街外的一個國營公用電話亭。
摸出兩分錢硬幣投進投幣口,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周爺,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周全略帶沙啞的老邁嗓音:
「說。」
「錢伯年在老茶樓擺了局,去了十二家大行商。」
灰夾克語速極快,把到場的人名一個不落地報了一遍,壓低聲音道,
「他放了狠話,說是上頭大人物的意思。
那十二家全慫了,點了頭。
從今天起,全面卡死林家的貨源和車皮。」
周全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透著股不屑。
「知道了,你自己招子放亮些,別露馬腳。」
咔噠,掛斷了。
上午九點。
一輛擦得鋥亮的黑色小轎車停在和平飯店門口。
錢伯年推開車門,理了理綢衫下擺,大搖大擺地進了玻璃旋轉門。
八樓走廊盡頭,最隱蔽的豪華包廂。
江衛平坐在真皮沙發上,茶几上擱著一壺剛泡開的明前龍井,
旁邊是一碟子友誼商店特供的法式小餅乾。
錢伯年推門進來,滿面紅光。
「江先生,事情辦妥了。」
他一屁股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自顧自倒了杯茶,
「十二家大檔口全表了態。
面料、乾貨、建材,連帶碼頭上的扛包棒棒,一律不接林家的買賣。」
江衛平捏起一塊小餅乾掰成兩半,放進嘴裡細嚼慢咽。
「林家那黃毛丫頭,就算渾身是鐵,能打出幾根釘來?」
錢伯年唰地抖開摺扇搖了兩下,
「不出半個水月,她滬市那幾間鋪子指定得關門大吉。」
「等她兜底的錢燒光、周轉不開的時候,咱們再找個生面孔當中間人,
開個白菜價把她手裡的鋪面和浦東那塊地一齊盤下來。
這就叫不費吹灰之力。」
江衛平咽下點心,端起瓷盅潤了潤嗓子。
鏡片後的眼睛直勾勾地掃向錢伯年。
「周全呢?」
包廂里的氣氛瞬間涼了幾分。
錢伯年臉上的笑意僵在了嘴角,隨即不以為意地擺擺手:
「江先生多慮了。
一個七十多歲快進棺材的老東西,能翻出多大浪花?
他在十六鋪的老底子,一大半都叫我拿大團結給挖過來了。」
錢伯年冷哼一聲:
「他手裡捏著的那三瓜兩棗,成不了氣候。
他要是敢仗著老臉強出頭,我連他一塊兒連根拔了!」
江衛平沒再順著這話往下問,手指在紅木茶几上輕輕叩了兩下。
「去盯緊點,別出了岔子。」
錢伯年連聲應下,弓著腰退了出去。
門一關,包廂里靜了下來。
江衛平獨自坐了片刻,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玻璃。
夾江吹來的風帶著黃浦江特有的潮濕腥氣,
對岸的浦東大片大片野草叢生,滿眼荒涼。
心腹手下悄無聲息地從裡間走出來,停在離他半步遠的地方。
「去辦件事。」
「江先生您吩咐。」
江衛平轉過身,
「挑幾個手腳乾淨的去趟京市,去摸一摸林晚星這幾天去哪、見什麼人、幹什麼事。」
手下恭敬點頭。
「這陣子京市風聲緊,告訴底下人把尾巴收好。
只帶耳朵和眼睛去,不准亮爪子,拿回准信就行。」
大禮堂和後巷兩次行動,八個受過專業特訓的好手摺得連個水花都沒冒,
這讓江衛平心裡窩火之餘,也生出了十二分的警惕。
這絕不是巧合。
他倒要看看,林晚星手裡究竟捏著什麼底牌。
手下領命,快步退了出去。
江衛平端起那杯涼透了的龍井,仰頭一飲而盡。
他眯起眼,倒要看看這林晚星,拿什麼虛空造物,來填滬市這麼大一個斷供的窟窿!
……
京市。
鼓樓大街後頭的窄胡同里。
秦朗雙手插在軍綠單褲兜里,像個沒事人似的在巷子口瞎溜達。
退伍回來後,那股子偵察兵的直覺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一連幾天,他每天下午都來這轉悠倆鐘頭。
那間舊倉庫的鐵皮大門自始至終鎖得死死的,連只蒼蠅都沒飛進去過。
可奇了怪了,秦朗每次走近,總能聞到順著門縫鑽出來的一股子極淡的味兒。
有頂花帶刺新鮮黃瓜的清爽,
還夾雜著濃郁純正的八角和陳皮的乾貨藥香。
量絕對小不了。
但他一眼都沒往縫裡瞅。
林晚星說讓他只管盯緊外頭,那他就堅決服從命令。
不該看的不看,這是鐵律。
正溜達著,巷子口冷不丁閃過一道人影。
秦朗眼神一凜,腳下立刻生了根。
是個剃著平頭的年輕男人,肩膀上搭著件藍布工裝外套,
手裡推著一輛半新不舊的二八大槓自行車。
那人賊眉鼠眼地在巷口探了探頭,
目光不偏不倚,在那扇大鐵門上落定停留了兩秒鐘。
確認門上著鎖,那人這才跨上車座,慢悠悠地順著牆根騎遠了。
秦朗死死盯住那人的背影,
在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對方的身高、體態和臉部特徵,
隨後乾脆利落地轉身,大步流星地朝林家小廚的方向奔去。
這胡同,怕是招賊惦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