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下午,京市。
李邵衡從郵電局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薄薄的電報回執單,腳步比平時快了兩拍。
港城那邊回得極快。
他外婆在紡織商會經營了大半輩子,這點事對老太太來說就是一句話的工夫。
電報上寫得明明白白:
第一批清倉面料共二十三匹,品類涵蓋中高檔滌綸、的卡和少量真絲混紡。
總價折合人民幣,不到國內批條價的一半。
走鵬城特區轉運,預計十天到貨。
李邵衡在教學樓走廊里找到林晚星的時候,
她正靠著窗台翻一本厚得能砸核桃的經濟學原著。
他把電報紙遞過去,壓著嗓門:「好消息。」
林晚星接過來掃了一遍,眉頭先是一松,旋即又聚了回來。
「第一批不急著全進。」
李邵衡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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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進五匹試水,剩下的讓你外婆幫咱們壓著,別急著出手。」
李邵衡差點沒繃住,聲音冒上來半截又硬生生摁下去:
「這是為什麼?價錢這麼合適,不趁早吃下來?」
林晚星把電報紙折好,塞進課本里當書籤。
「因為我要讓錢伯年先高興幾天。」
李邵衡一臉不解。
林晚星靠著窗台,
「他眼下覺得自己贏定了,十二家供貨商全聽他指揮,滬市那頭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讓他飄著。
飄得越高,摔下來動靜越大。」
「等他的人發現封鎖壓根沒頂用,
咱們的鋪子照常開門、照常做買賣,
他心裡頭那根弦一定會繃不住。
到那時候,再把剩下的貨一口氣砸進去, 他跳腳都來不及。」
李邵衡瞪著她看了兩秒,忽然「嘶」了一聲,豎起大拇指。
「晚晚,你是我見過最能憋的人。」
「做生意跟釣魚一個道理。」
林晚星拍了拍課本封面,嘴角彎了彎。
「線放長了,魚才肥。」
李邵衡走出去好幾步又折回來,探頭問了一句:
「那五匹先走哪個品類?」
「兩匹的卡,兩匹滌綸,一匹真絲混紡。」
林晚星答得乾脆,
「真絲那匹走京市錦繡坊,做限量款,定價翻三倍。」
「翻三倍?」
「物以稀為貴。錢伯年封得越狠,咱們的貨就越金貴。
他幫咱們把競爭對手全清場了,這人情我還得謝謝他。」
李邵衡嘴角抽了抽,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女人做生意,是真狠。
......
張志強那邊同樣有了動靜。
傍晚時分,他騎著自行車一溜煙衝進林家小廚後院,
車還沒停穩人就跳了下來,前輪磕在台階上「咣」地一聲響。
「批條拿到了!」
他從軍綠色挎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裡頭裝著蓋了紅戳的調撥單。
「棉布、紐扣、拉鏈、襯布, 錦繡坊急缺的輔料,全在上頭了。」
林晚星接過信封抽出來掃了一遍,目光沉了沉:
「你爸同意了?」
「開頭可沒鬆口。」
張志強抄起桌上的搪瓷杯,
灌了一大口涼白開,抹了把嘴。
「我爸那人你也聽說過,一輩子求穩當,三十年沒犯過一回政治錯誤。
批條這事兒,他頭一反應就是往外推。」
「後來呢?」
「後來我把對面的路數跟他一掰扯。」
張志強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兩手撐在膝蓋上。
「我爸在物資系統幹了二十多年,
什麼人走什麼道他門兒清。
我一提軍用短波通訊器代號制指揮體系這幾個詞兒.」
他停了一下,拿手比了個往下壓的動作。
「我爸當時臉色就變了。」
屋裡頭靜了兩秒。
「我爸說了句話。」
張志強正了正身板,學他爹的腔調:
「這不是什麼普通的生意場上掐來掐去,
這是有人在拿經濟手段搞破壞。
這種事,我不幫忙才是犯錯誤。」
林晚星把批條重新裝回信封,遞給旁邊的何佩琳。
「佩琳,你拿著這個,對照錦繡坊那邊的輔料缺口清單,一項一項核銷。
直接從國營倉庫提貨,別走市面流通。」
何佩琳接過去,翻開隨身帶的筆記本,已經密密麻麻列好了三頁清單。
「我昨晚就把單子理好了,急的、不太急的、能緩半個月的,分了三檔。
急的三天內必須到位,不太急的一周內,能緩的往後排。」
張志強多看了何佩琳一眼,沒說什麼,默默點了下頭。
院子門一響,秦朗大步走了進來。
他掃了一圈屋裡的人,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
沒急著開口,朝門外努了努嘴。
林晚星放下手裡的東西,跟他走到後院角落裡。
蘇瑤正蹲在灶台後頭整理調料罐子,抬頭瞄了一眼,
嘴裡嘟囔了句「搞什麼神神秘秘的」,手上的活沒停。
秦朗壓著聲兒:「有人在盯倉庫。」
「什麼時候發現的?」
「剛才,一個剃平頭的年輕小子,推著二八大槓在巷口晃悠。
賊眉鼠眼的,專門往鐵門上瞅了兩眼,看見門上著鎖才騎車走的。」
林晚星眉心擰了起來。
京市這邊,對面又有動作了。
大禮堂那次折了八個人,按說該消停一陣子。
這麼快又派人來摸底, 說明對面急了,急著想弄清楚她手裡到底捏著什麼牌。
「那人身高體態記下來了?」
「一米七出頭,偏瘦,左耳朵上有顆黑痣。
藍布工裝外套搭在肩上,騎的是半新不舊的永久牌二八大槓。」
秦朗報得乾脆利落,林晚星點了點頭。
「這事我來處理。你先忙你的,倉庫那邊照常轉,別打草驚蛇。」
「明白。」
秦朗轉身要走,又收住腳步。
「對了,你讓我捋的後勤那套東西,我做了個方案出來,回頭找時間跟你過一遍。」
「今天就過。」
林晚星叫住他。
「你先去店裡,把庫存、在路上的、還沒采的,三本台帳理出來。我一會兒過去。」
秦朗領命走了。
蘇瑤從灶台後頭探出半個腦袋: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沒大事。」
林晚星走回前廳,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
「瑤瑤,秦朗等會兒過來理台帳,他列出來的單子,你幫著按人頭分分,誰管哪攤定下來。」
蘇瑤站起來:「怎麼突然搞得跟打仗一樣?」
嘴上這麼說,人已經繞到櫃檯後頭去翻帳本了。
林晚星沒再多解釋,出了店門拐進胡同,
找到街口那個公用電話亭,掏出兩分錢硬幣投進去。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二姐夫,我是晚晚。」
「說。」
「有人在盯我新租的倉庫。
剃平頭,一米七出頭,偏瘦,左耳朵上有顆黑痣,穿藍布工裝外套,騎永久牌二八大槓。」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陳鋒開了口,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冷意:
「交給我。保證給你摁住。」
「先別急。」
林晚星靠著電話亭的鐵皮壁,把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這人挺謹慎,就是在那片繞來繞去,沒什麼實質動作。
你找個由頭把他攔下來就行,盤一盤,拖上兩天。
等我這邊的貨發出去了,再放人。」
「行。拖兩天的事兒,我有的是法子。
查個暫住證,盤盤戶籍,就夠他喝一壺的。」
「辛苦了。」
「跟我客氣什麼。」
咔噠,掛了。
林晚星快步趕回林家小廚。
後廚的大方桌上,秦朗已經把三本台帳攤開了。
庫存、在途、待採購。
三列數字排得齊齊整整,旁邊用紅筆圈出了七八個缺口。
「林家小廚這邊,乾貨調料現有庫存能撐十二天。」
秦朗指著第一列數字,指甲蓋點在紅圈上。
「你說的那批特殊食材要是三天內到位,缺口能補上。
補完還能富餘一個禮拜的量。」
「錦繡坊京市店,輔料缺口剛才志強的批條基本解了。
面料這塊兒,現有庫存加上港城第一批那五匹,夠撐大半個月。」
「最大的窟窿在滬市。」
他翻到第三頁,指頭在上面劃了一道。
「安安姐那邊的數字我今早打電話跟她對過。
林家小廚滬市店的乾貨庫存,只剩五天的量。
錦繡坊滬市店的面料更緊, 三天就見底。」
林晚星盯著那幾個紅圈看了一會兒,沒吭聲。
屋裡頭安靜得只剩牆上掛鍾「嘀嗒嘀嗒」的響。
「滬市的缺口,後天補上。」
秦朗沒追問怎麼補。
蘇瑤在旁邊聽了半天,手裡的鉛筆在紙上飛快地記。
她嘴上嚷嚷「搞得跟打仗一樣」,但秦朗列出來的每一項活兒,
她不到半個鐘頭就已經按人頭分好了,
誰管進貨,誰盯庫存,誰負責跟車,一項不落。
她抬起頭,沖秦朗晃了晃筆記本。
「你這套東西要是擱在部隊裡,夠評個三等功了吧?」
秦朗沒接茬,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遞給林晚星。
「備用方案。」
他頓了一下,搓了搓手指頭上的墨水印子。
「一旦哪條貨源被掐斷,一天之內怎麼改道走、找誰頂上、誰負責聯絡,我都畫好了。你過過目。」
林晚星展開來看了一遍。
紙上畫得粗糙,字跡也談不上好看,但每一條路子標得清清楚楚,
主線斷了走哪條備線,備線也斷了再走哪條,
像棵倒過來的樹杈子,一層一層往下分。
她抬起頭的時候,眉頭總算舒展開了。
「秦朗,打完這一仗,我請你喝酒。」
「茅台?」
「茅台。」
秦朗難得露出個笑模樣,咧了一下嘴角,利索地把台帳收好,起身出了門。
蘇瑤湊過來,趴在林晚星肩膀上,伸著脖子往那張方案圖上瞅了一眼。
「晚晚,你說錢伯年要是知道咱們這邊已經布置成這樣了,他會是什麼表情?」
林晚星把那張紙折好,塞進上衣口袋裡。
「他很快就會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