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滬市郊區。
霧氣還沒散,路燈昏黃黃地照著一片廢棄的棉紡倉庫。
鐵柵欄門半掩著,裡頭黑黢黢的,
張明搓著手在門口來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掏出兜里那包皺巴巴的飛馬牌香菸,摸出一根點上,
才抽了兩口,遠處就傳來了低沉的柴油機轟鳴聲。
一輛掛著軍牌的墨綠色卡車沿著小路緩緩駛來,
車燈撥到近光,在濃霧裡拖出兩道短短的光束。
張明把菸頭往腳底下一踩,三步並作兩步迎了過去。
卡車停穩,車門一開,跳下來一個穿軍大衣的年輕司機。
「張師傅?」
「是我。」
司機從副駕駛座上抽出一個牛皮紙夾,直接拍在張明手裡。
「嫂子交代的,蔬果今天必須進後廚。
桶裝水分兩批,一批送林家小廚,一批送月子看護所。
乾貨調料按她標的分量裝,多出來的鎖進庫房,鑰匙只你一個人拿著。」
張明翻開那張單子,借著車頭燈掃了一眼。
竹筐裝的番茄、黃瓜、小油菜;
麻袋包的八角、花椒、干辣椒、陳皮和藥膳底料;
大鐵桶封裝的玉穗泉水。
外頭統統裹著厚實的軍用帆布,打眼一瞧,跟部隊後勤調撥物資沒半點區別。
張明攥著清單的手指頭,都忍不住微微直哆嗦。
不是凍的,是心裡頭憋屈了幾天的那口氣,終於順過來了!
這幾天被錢伯年聯合那些大行商掐著脖子斷貨,店裡的庫存一天比一天見底。
他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踏實,
滿腦子都是「萬一斷炊了怎麼跟晚晚交待」。
現在大批好貨到了,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他深吸了一口潮涼的空氣,重重地點頭:
「小兄弟辛苦了,進去抽根煙歇歇腳,我給你沏壺熱茶。」
「不了,還得趕回連隊交車。」
司機翻身上了駕駛室,探出頭來特意交代了一嘴,
「嫂子說了,別心疼東西,該用的大膽放手用,後頭管夠!」
看著卡車掉頭開遠,張明動作麻利地招呼調來的兩輛三輪板車,
叫上自己手底下兩個口風最緊的夥計,
趁著天色還沒大亮,把物資分成三趟趕緊運回市里。
林家小廚滬市店、錦繡坊後倉,
還有剛拿到營業執照掛上「母嬰照料中心」牌子的洋房,挨個送攏。
天蒙蒙亮的時候,林家小廚的後廚燈頭一個亮了起來。
二姐林秋霞繫著的確良圍裙等在後門口,
張明的板車一停,她迫不及待地親手掀開了厚帆布。
濕布一揭開,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竹筐里,
番茄紅得鮮亮透水,黃瓜翠綠挺拔,頂端那朵小黃花連蔫都沒蔫;
小油菜的葉片上掛著細密的水珠,嫩得感覺指甲蓋一掐就能冒出水來。
林秋霞的手停在半空,整個人看傻了眼。
這品相,比之前滬市十六鋪碼頭那些菜霸送來的尖貨,還能強出好幾個檔次!
「天老爺……晚晚這是從聚寶盆里變出來的吧?」
張明把最後一筐卸下地,咧嘴一笑:
「咱小妹什麼時候吃過啞巴虧?她本事大著呢。」
林秋霞眼眶泛著紅,嘴角卻高高翹了起來:
「那是,我林秋霞的妹妹,是那麼好欺負的?」
話說完,她一扭頭衝著後廚喊了一嗓子:
「來人!分揀入庫!番茄單放,黃瓜單切,混一塊兒的我扣他這月獎金!」
夥計們捲起袖子一窩蜂湧上來幹活。
背過身去的林秋霞,拿圍裙角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這幾天被供貨商卡著脖子的滋味,簡直像熱鍋上的螞蟻。
最後連巷子裡賣調料的倒爺都不敢往這送貨了。
昨晚打烊她數庫存,醬油只剩底子,花椒不到兩斤,氣得她想提菜刀去砍人。
現在好了,救命的好貨到了!
上午十點整,林家小廚的捲簾門嘩啦一下拉開。
門口早就蹲了七八個等著吃早市的街坊。
「喲,老闆娘,還以為你們買不到米要關門大吉了呢!」
一個戴鴨舌帽的退休工人探著腦袋打趣。
「關哪門子門?」
林秋霞脆生生地笑著,把嶄新的小黑板往門口一掛,
「今兒上新菜,大傢伙快進來嘗鮮!」
那老爺子湊上去一看,老花鏡都快瞪掉了。
【藥膳土雞煲】、【秘制滷味大拼】、【時蔬鮮菌一窩鮮】。
全是從沒見過的新招牌!
第一砂鍋藥膳土雞煲端上桌時,滿堂的食客動作都停了一下。
湯色金黃清亮,面上飄著枸杞和黨參,
雞油星星點點浮在面上,那股子直鑽天靈蓋的奇香,饞得人直咽口水。
老爺子拿起湯勺喝了一口。
嘗完後,拿勺子那手都在微微打顫。
旁邊桌一個穿著燈芯絨外套的中年大姐跟著喝了一口,緊接著扭頭沖同伴連拍了三下桌子:
「我的親娘噯!我下館子吃了幾十年,就沒喝過這麼鮮的湯!
你說這林家放了啥神仙作料?
我怎麼舌根子底下都在回甘呢?」
弄堂里傳閒話的速度,比颳風還快。
還沒到中午飯點,門口已經排起了二十多號人的長龍,
隊伍順著街角拐個彎,直接排到了馬路牙子上。
林秋霞站在收銀台前,手指頭在算盤上撥得噼里啪啦直響,嘴角的笑是怎麼壓都壓不住。
就在同一時刻,外灘兩條街外的一個弄堂傳呼電話站前。
一個穿著灰夾克的男人掏出兩分錢硬幣,
撥通了電話,聲音急得都變了調:
「錢老闆……林、林家小廚沒關門!
今天生意比前些日子還邪門,排隊的人都堵住半條街了!」
電話那頭,原本應該傳來的摺扇聲徹底沒了動靜,連喘氣聲都像是停了。
「他們不僅沒關門,還上了新菜式!」
灰夾克咽了口乾沫子,
「我混進去喝了一碗那什麼藥膳雞湯。
錢老闆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活了三十多年,
那味道……絕不是咱們市面上能買到的食材能燉出來的!」
「我挨個檔口打聽過了,滬市十二家大行商全都沒給他們供貨,
這批菜簡直就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樣!」
電話那頭,錢伯年攥著聽筒的手背崩起了青筋。
那把一直搖晃的象牙摺扇「啪」地一下合死,重重地砸在了椅子扶手上。
……
同一天,掛著「母嬰休養中心」牌子的小洋房也悄然開門。
沒放鞭炮也沒扯紅布,程安安按林晚星的吩咐,一切都辦得極其低調。
玉穗泉水熬出來的月子稠粥,
藥膳底料沖泡的溫熱飲品,甚至連給產婦擦拭身體的水,
用的都是那帶治癒奇效的泉水。
第一批住進來的三個產婦,剛過中午就覺出不對勁了。
不僅奶水比在家時漲得出奇,渾身疲軟的感覺也一掃而空,
照鏡子看臉色更是紅潤了一大截。
其中一位產婦的婆婆是某國營棉紡廠車間主任,
下午來探望兒媳,順手拿調羹舀了一口剩下的米粥。
就這一口,老太太愣在原地半天沒邁動腿:
「奇了怪了,這熬粥的水……怎麼透著股子甘甜?
比我小時候在老家喝的山泉水還清亮護胃,你們這是用的哪門子神仙水?」
程安安在一旁攏了攏羊毛衫,笑得得體:
「都是托港城的朋友特意弄來的滋補秘方,專門養人的。」
這年頭就講究個人傳人,這消息一散出去,
不到半天功夫,前台那台黑殼電話就響個不停。
程安安在排號本上記下第四個預約下月床位的名字,
放下聽筒,忍不住輕輕撫了撫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喃喃嘟囔著:「晚晚這些好東西到底從哪裡弄來的?」
緊接著,錦繡坊滬市店那邊也傳來了捷報。
大姐林秋月一早就把用港城真絲混紡面料做出的三套樣衣,
掛進了臨街的玻璃櫥窗里。
那面料順滑得如水波流轉,配上林秋月連夜打板出的收腰設計,
領口的盤扣新穎精緻,整個滬市第一百貨大樓里都找不出第二件。
旁邊立著小木牌:港城特供面料,限量定做。
僅接受貴客排號。
價格?
直接比市面上的高檔的卡貴出快三倍!
可滬市從來不缺有錢的花俏太太。
下午一開門,就進來了個穿著呢子大衣的時髦闊太。
用手指捻了捻衣袖的手感,二話沒說,
直接掏出大團結拍在櫃檯上交了定金。
一個下午,陸陸續續收了五單。
程安安從休養所趕到錦繡坊,翻開排號本一看,眼珠子都亮了。
她一把抓起櫃檯上的轉盤電話,直接搖到了京市小院。
「晚晚!五單定做啊!就一個下午!」
話筒里,程安安的聲音里透著藏不住的狂喜,
「照這個架勢,我看那姓錢的老王八蛋,臉都要氣成綠毛王八了!」
電話那頭,京市的窄院裡歲月靜好。
林晚星正坐在桂花樹下的馬紮上剝著花生,
三個小蘿蔔頭正圍在她腳邊轉悠。
滿滿抓起一顆生花生塞嘴裡,皺了皺小鼻子,
吐出來丟給了大哥團團;
團團一臉淡定地接住,反手就塞給了一旁流口水的二哥圓圓。
「大嫂,別急呀。」
林晚星把剝好的仁兒捏碎,撒進腳邊的小瓷碗裡,
眉眼間一片從容,「這才剛開頭,好戲還在後頭呢。」
程安安倒吸了一口涼氣:
「晚晚,你該不會又挖了什麼坑等著他們往下跳吧?」
林晚星輕笑了一聲,沒答話,直接掛了電話。
她端起旁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泉水,抬眼看著灰撲撲的京市天空。
錢伯年的那把骨頭,現在估計快急得散架了吧?
和平飯店裡那位幕後老闆,這會兒還能不能悠哉地喝龍井茶?
她倒要看看,等這幫人黔驢技窮、狗急跳牆的時候,還能玩出什麼花招。
「媽媽,要!」
滿滿仰著粉嘟嘟的小臉蛋,
伸著蓮藕般的小胳膊奶聲奶氣地喊。
「來啦,小饞貓。」
林晚星收回思緒,蹲下身一把將女兒抱進懷裡,
在那香噴噴的小臉蛋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商場裡的腥風血雨再狠,也擋不住她林晚星護著這滿院溫馨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