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伯年的封鎖令下到第五天,十二家行商裡頭,已經有三家開始冒虛汗了。
最先扛不住的,是南碼頭那個胖頭陀布廠的老闆,姓吳,人送外號「吳胖子」。
他的廠子原本有三成產能是給林家錦繡坊供貨的。
這一刀砍下去,布匹積壓在倉庫里出不去,工人沒活干,
可工錢一分不能少——五天,光工錢就燒掉了一千二。
吳胖子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喝口水都疼,吃飯更別提了。
他媳婦看他滿嘴潰瘍的德行,甩了句「活該」,扭身上樓去了。
禮拜三下午,吳胖子實在憋不住了。
他騎著自行車跑到十六鋪碼頭後頭的小茶館,堵住了另一個同行, 老趙。
老趙是做乾貨批發的,被錢伯年拉進封鎖圈之前,
每個月光往林家小廚送的八角、花椒就有兩百多斤。
如今這兩百多斤的貨窩在倉庫里,天一熱就受潮,再擱半個月得發霉。
吳胖子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聲音壓得低低的:
「老趙,我問你句實話, 錢會長說的那個等風頭過去,到底要等到啥時候?
我這廠子天天空轉,光工錢就燒得我肝疼。」
老趙端著茶杯,半天沒吭聲。
他也想問這個問題。
可他不敢。
錢伯年那天在老茶樓二樓說的話,他記得清清楚楚,
「跟錢某人作對的,滬市沒你落腳的地兒。」
這話擱誰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可掂量歸掂量,兜里的錢是實打實在往外淌啊。
「你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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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苦著一張臉,擱下茶杯。
「我也想問!我那倉庫里兩千多斤乾貨,再不出手就全砸手裡了。
錢老闆倒是不急,他家底厚,耗得起。咱們呢?」
吳胖子拿手背擦了把嘴,燎泡蹭到了手背上,疼得他直齜牙。
「最邪門的事兒你知道是啥不?」
老趙猛地抬起了頭。
「林家那幾個鋪子,壓根沒受影響。」
吳胖子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又壓低了三分。
「你沒聽說?林家小廚今天排隊排到馬路牙子上去了!
還上了新菜,什麼藥膳雞煲,滿條街都聞得到那個香味兒。
錦繡坊更離譜, 港城進的真絲面料,限量定做,價錢翻了快三倍,照樣有人排號!」
老趙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嘴唇動了動,愣是沒說出話來。
「咱們斷了人家的供,人家反倒越賣越紅火。」
吳胖子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嘆了口氣。
「老趙,你說這叫什麼事兒?
我怎麼覺著被斷供的不是林家,是咱們自個兒?」
這話跟刀子似的,直捅到了老趙的心窩子上。
他張了張嘴,最後就擠出來一個字:
「嗐....」
兩個人對坐著,悶頭喝了一下午的茶。
誰也沒提「要不咱偷偷恢復供貨」這句話。
但誰心裡都在轉這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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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動靜,一條不落地傳進了周全的耳朵里。
灰夾克當天晚上就撥通了周全家裡的電話,
把吳胖子和老趙在茶館裡的對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連吳胖子嘴上的燎泡都沒漏掉。
末了又補了一嘴:
「周老,據我打聽,除了這兩個,十六鋪碼頭的腳力幫王老三也在犯嘀咕。
他手底下三十多個扛包的,沒活干就天天蹲碼頭賭牌九,
昨兒還打了一架,差點出了人命。」
周全靠在藤椅里,聽完之後笑了。
不是冷笑。
是真樂。
他手裡捏著的核桃「咔嚓」轉了兩圈,笑聲從胸腔里一陣一陣往外涌。
「晚晚這丫頭,還真有秦教授當年的樣子。」
他頓了頓,中氣十足地又補了一句。
「真他媽解氣。」
擱下電話,周全沒急著做什麼。
不用急。
錢伯年自己搬起來的石頭,這會兒正一塊一塊砸在自己腳面上呢。
他只需要等。
等那些行商扛不住的那天,自個兒找上門來。
到時候,不用他周全開口,這些人自己就會跪著爬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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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和平飯店,八樓。
傍晚的黃浦江面泛著暗紅色的光,江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
吹得桌上幾張寫滿字的紙條沙沙直響。
江衛平的心腹站在茶几旁邊,兩條腿繃得筆直。
他剛把當天搜羅來的五條消息逐一念完,
林家小廚滬市店恢復滿座,客人走了一撥又來一撥,桌子就沒空過。
新菜品的食材來路不明,品質遠超滬市現有供貨水平。
母嬰休養中心照常營業,頭一撥住進去的產婦反饋好得出奇,
已經有好幾個人打電話預約下月的床位。
錦繡坊滬市店掛出了港城面料限量款,一個下午收了五單定金。
十二家大行商裡頭,至少三家已經出現了動搖的苗頭。
念完最後一條,心腹閉了嘴,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江衛平一直坐著沒動。
他拿起那幾張紙條,一條一條重新看了一遍。
看到「食材來路不明」這幾個字的時候,
他捏著紙角的手指頭慢慢攥緊了。
「貨源。」
他把紙條往桌面上一拍,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她的貨,到底從哪兒來的?」
心腹硬撐著沒往後退:
「查不到。滬市所有能供貨的路子我們都摸了一遍,
碼頭,批發市場,國營廠, 沒有任何一家跟林家有往來。」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就好像……憑空冒出來的。」
江衛平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窗邊,黃浦江的餘暉映在他半邊臉上,明暗交錯。
「憑空冒出來?」
這幾個字從他嘴裡擠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一個被掐斷了所有供貨渠道的鋪子,不僅沒關門,反而比從前更紅火。
而且那些食材的品質,據底下人回報,好得不像話。
這不合常理。
他轉過身來,嗓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去查。把她的每一條進貨渠道給我翻出來, 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
心腹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
江衛平叫住他。
「京市那邊派過去的人,回信了沒有?」
心腹腳步一頓,低下頭。
「……沒有。已經兩天了,沒有任何消息。」
屋裡安靜了好幾秒。
江衛平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上回大禮堂那檔子事,他折了八個人進去。
這回派去京市摸底的探子,又斷了聯繫。
那個林晚星……她手裡到底攥著什麼底牌?
他轉回窗邊,右手不知不覺攥住了窗框的鐵皮邊沿,攥得鐵皮「咯吱」一聲響。
黃浦江上一艘貨輪拉響了汽笛,低沉的聲音穿過暮色傳過來,聽著說不出的蕭索。
江衛平盯著江面看了很久。
忽然開了口,聲音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再派一組人去京市。這回別用從隊伍里出來的人,找本地的,混在街面上,別露餡。」
他頓了頓。
「另外, 盯死錢伯年那十二家行商。
誰要是敢私底下恢復供貨,名單給我報上來。」
心腹領命,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屋裡只剩江衛平一個人。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盒中華煙,抽出一根來,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
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慢慢淌出來,在昏黃的燈光底下散成一團薄霧。
這盤棋,他越下,越覺得不對勁。
林晚星比之前更難對付了。
栽在她手裡一次,絕不能再有第二次。
她背後,一定還藏著什麼他沒摸到的底牌。
而那張底牌,才是真正讓他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踏實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