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周末,難得的大晴天,
林晚星是被一隻濕乎乎的小手拍醒的。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三張小臉懟在面前,距離近得能數清楚鼻尖上的絨毛。
團團趴在枕頭邊上,一動不動盯著她,
小眉頭微微蹙著,那個審視的架勢跟顧景川查房時一模一樣。
圓圓已經連滾帶爬翻上了床,胖墩墩的身子往她懷裡拱,
嘴角還掛著口水,蹭得她睡衣領口濕了一片。
滿滿最後才出手。
小胖手精準地揪住了她耳邊一縷散發,攥得牢牢的,
奶聲奶氣地蹦字:「媽媽魚魚!」
林晚星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嘴就先接上了:
「什麼魚魚?」
「……」
林晚星緩緩扭頭,看見顧景川穿戴整齊靠在臥室門框上,
手裡拎著兩根竹竿釣竿,嘴角彎著,分明忍笑忍得辛苦。
「你閨女昨晚不知道聽誰說的,非要去釣魚。」
顧景川把釣竿往肩上一擱,語氣輕描淡寫的。
「我已經跟爸媽說好了,今天全家出動,去西郊水庫野餐。」
滿滿的心聲立刻炸了回來:
媽媽昨天夢裡說的!
夢裡說想帶滿滿去抓大魚!滿滿聽到了!
林晚星閉上眼,深深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她忘了。
做夢也不安全。
這閨女連她夢話都能截獲。
顧景川看她那副生無可戀的樣子,終於沒繃住,肩膀抖了兩下。
「起來吧,媽已經在蒸包子了。」
半小時後,小院門口熱鬧得跟趕集似的。
劉桂香用鋁飯盒裝了滿滿一盒肉包子,
又拿搪瓷盆扣了幾個煮雞蛋,塞進一個帆布兜子裡。
林大山把馬扎和油布往車頂上綁,
嘴裡念叨著「繩子再緊半圈」,手上的麻繩拽得嘎嘎響。
圓圓抱著一隻空的塑料小桶滿院子跑,嘴裡喊著「魚魚魚魚」,
團團跟在後面慢悠悠地走,偶爾伸手扶一把差點摔倒的弟弟。
林晚星剛把水壺遞進車裡,餘光掃到隔壁院門開了。
陸安走出來。
軍綠色帆布包斜挎在身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小臉繃得緊緊的,但那兩隻眼珠子骨碌碌轉著,
分明老早就在屋裡盯著這邊的動靜了。
他走到林晚星跟前,仰起頭:
「林阿姨,今天天氣好,我媽說想帶我出去走走。我正琢磨著過來喊你們一塊兒呢。」
頓了一下。
「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顧景川從後備箱探出半個身子,聲音涼颼颼的:
「去西郊。挺遠的。」
言下之意,別跟著。
陸安看都沒看他一眼。
沈蘭這時也從院門裡出來了,穿著件藕粉色的薄毛衫,笑盈盈地跟劉桂香打招呼。
陸安扭頭沖自己媽說:「媽,咱們也去西郊水庫吧。」
沒問行不行,直接拍板了。
說完他轉回來,朝車窗里的滿滿露出一個極淺的笑,
手伸進帆布包,摸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
滿滿的反應快得驚人。
小胖手張開,整個人往車窗邊撲:
「安安哥哥!糖糖!」
顧景川的臉垮了。
速度肉眼可見地垮。
劉桂香在旁邊拿手肘捅了林大山一下,
老兩口對視一眼,笑得肩膀直抖。
林大山背過身去咳嗽了兩聲,耳根子都紅了,實在是憋得辛苦。
最後的結果毫無懸念。
沈蘭開著自家的車載著劉桂香和林大山,
伏爾加後排鋪了一層疊得厚厚實實的舊棉褥子,
三個小傢伙並排窩在上面。
陸安沒坐自家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拉開車門,
準確無誤地擠進了團團和滿滿中間的空當里。
滿滿主動往他身邊膩過去,小腦袋靠在他胳膊上,
嘴裡含著奶糖,眯起眼,那叫一個心滿意足。
顧景川從後視鏡里看到這一幕。
方向盤被他捏得咯吱響。
「景川,開車。」
林晚星在副駕駛拍了拍他的手背,
嘴角使勁抿著,「你再捏,方向盤該報廢了。」
顧景川沒說話,掛擋,踩油門,伏爾加平穩駛出胡同口。
一路往西郊開,城裡的灰磚矮樓漸漸被大片莊稼地和白楊樹替換掉。
車窗半搖下來,風裡帶著麥田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圓圓扒著車窗往外看,
每過一棵大樹就喊一聲「樹!」,樂此不疲。
團團安安靜靜坐在安全椅上,小手搭在膝蓋上,
偶爾跟著圓圓的方向瞟一眼窗外,表情淡淡的,很有幾分他爹的派頭。
滿滿靠著陸安,吃完了第三顆大白兔,
忽然心聲冒了出來:安安哥哥好香,比爸爸香。
林晚星猛地咳了一聲。
顧景川瞥了她一眼:
「怎麼了?」
「沒事。嗆著了。」
西郊水庫到了。
水面闊得一眼望不到頭,日光打在上面碎成滿湖金片子。
岸邊楊柳垂下來,葉子嫩綠嫩綠的,偶爾有風過來,枝條掃一下水面,盪開一圈圈細紋。
劉桂香和林大山鋪開油布,把吃的喝的擺了一地。
團團和圓圓被劉桂香一手一個牽著,往淺水灘那邊走。
圓圓兩腳踩進泥里,拔不出來了。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鞋,又抬頭看看姥姥,咧嘴笑得咯咯響,一點不急。
林大山蹲下去幫他拽,結果圓圓腳出來了,鞋留在泥里了。
林大山舉著那隻沾滿黑泥的小布鞋,哭笑不得。
團團站在乾燥的石頭上,居高臨下看著弟弟光腳踩在泥漿里蹦躂,
嘴角動了動,沒說話,但那個表情分明在說:幼稚。
遠處的岸邊,滿滿被陸安牽著撿石子。
說是「被牽著撿」,其實是滿滿站在原地,伸著小胖手指東指西。
「那個!」
陸安彎腰撿起來遞給她。
滿滿接過去翻了翻,扔了。
「不要, 那個!」
陸安又彎腰撿。
滿滿接過來看了一眼,又扔了。
「不好看, 那個圓圓的!」
陸安,被一歲多的小丫頭使喚得團團轉。
全程面色平靜,半個字的怨言沒有,
甚至撿得越來越仔細,會先自己篩一遍再遞過去。
沈蘭在旁邊舉著相機拍了兩張,忍著笑小聲跟劉桂香說:
「嬸子你看,我家這個在外面多硬氣的一個小人兒,到了滿滿跟前,像個小跟班似的。」
劉桂香拿手帕擦著圓圓的髒腳丫,頭也不抬,樂呵呵地接了句:
「我們家滿滿長大了也是個有本事的。」
柳樹底下,顧景川和林晚星並肩坐在馬紮上,兩根魚竿支在水邊。
浮漂紋絲不動,水面安安靜靜。
兩人也不急。
顧景川一手搭在魚竿上,一手握著搪瓷缸子喝水,姿態鬆弛。
林晚星靠著他肩膀,脫了鞋,光腳踩在草地上,腳趾頭不自覺地抓了抓泥土。
「知道我現在什麼感覺嗎?」
她忽然開口。
「什麼?」
「釣魚的感覺。」
她抬手指了指水面上的浮漂。
「魚鉤已經下了,餌也撒了,現在就等著魚自己咬鉤。」
顧景川偏過頭看她,金絲眼鏡片上映著粼粼水光。
「你說的是錢伯年那條?」
「不止。」
林晚星眯起眼,看著遠處水天交接的地方,
聲音懶洋洋的。
「錢伯年只是條鯽魚,餌料足夠他自己上鉤。
我釣的那條大的,現在正在和平飯店八樓急得團團轉呢。」
顧景川輕輕笑了一聲。
手抬起來,把她散落在臉側的碎發撥到耳後,指尖在她耳廓上蹭了一下。
「那就讓他轉,咱們先把今天的魚釣上來,晚上紅燒。」
話音剛落,浮漂猛地一沉。
林晚星腰一挺,條件反射抬竿。
竿子彎成弓形,水面炸開一團白花。
一條二斤多的草魚甩著尾巴衝出水面,水珠子劈頭蓋臉地濺了兩人一身。
林晚星頭髮上全是水,顧景川眼鏡片上掛著水珠,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出了聲。
「媽媽厲害!大魚!大大大魚!」
圓圓光著腳從遠處跑過來,跑得搖搖擺擺,嗓門大得整個水庫都聽得見。
團團跟在後面走,步子穩穩噹噹,
到了跟前蹲下來,認真看了看那條在草地上蹦躂的草魚,點了點頭。
算是認可了。
遠處岸邊,滿滿回了一下頭。
她嘴裡嚼著第四顆大白兔奶糖,眼珠子瞟了那條草魚一眼。
心聲傳過來,淡定得很:不夠大, 滿滿要釣鯨魚。
林晚星正蹲著抓魚往桶里放,聽到這句差點一個手滑把魚摔了。
她深吸了口氣,在心裡回了一句:閨女,水庫里沒鯨魚。
滿滿的心聲理直氣壯:那就去海里釣。
林晚星決定不再接這個話茬。
她把魚扔進桶里,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水,
看了一眼遠處草坡上笑鬧成一團的家人們。
劉桂香在追光著腳亂跑的圓圓,嘴裡喊著「小祖宗你給我站住」。
林大山蹲在地上,用小刀幫團團削一根樹枝當釣竿,
削得有模有樣,團團在旁邊看著,學他爹的樣子點了點頭表示滿意。
滿滿正指揮陸安往她的小石子堆上擺第十七顆石子。
沈蘭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胸前掛著的海鷗相機晃來晃去。
日頭暖烘烘地照在所有人身上。
林晚星收回目光,視線落在桶里那條還在甩尾巴的草魚上。
鯽魚已經上鉤了。
大魚還在深水裡,但沒關係。
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