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城區里,江衛平緊急加派的三名「耳目」,正在焦頭爛額。
此前那個剃平頭的年輕人,兩天前被陳鋒的人以「查驗暫住證」為由扣在了派出所,
從戶籍到社會關係盤了個底朝天,到現在人還沒放出來。
新派來的三個人更加小心。
一個蹲在林家小廚京市店斜對面的自行車修理攤旁,裝模作樣翻報紙。
一個騎著車在京市大學校門口來迴轉悠。
第三個最慘, 分到了盯林晚星住的那條胡同。
蹲了兩天,蚊子咬了滿腿包,愣是沒看出任何異常。
整整兩天,三個人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乾乾淨淨,啥也沒有。
林晚星周五正常上課。
上午經濟學原理,下午西方經濟史,課間還在食堂吃了碗炸醬麵。
下課後騎車回家,幫她媽擇了半筐豆角。
周六一早全家出去郊遊。
拎著魚竿,帶著孩子,兩輛車浩浩蕩蕩開去西郊水庫。
一群人在草地上又是野餐又是釣魚,三個小孩滿地打滾,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她甚至沒去過一次店面。
沒打過一個看起來跟生意沾邊的電話。
沒見過任何可疑的供貨商。
盯大學校門口那個探子實在憋不住了,
當晚往滬市打長途匯報的時候,末了忍不住加了句自個兒的話:
「此人行為極度正常, 不像是在打商戰,像是在度假。」
三個人的匯報當天晚上經心腹匯總梳理後,擺到了和平飯店八樓的茶几上。
江衛平一條一條聽完,又拿起心腹整理的手寫記錄,一行一行看過去。
上課....做飯.....帶孩子郊遊.....釣魚。
面料來源不明。
食材來源不明。
資金來源不明。
所有的「不明」攪在一塊兒,把他的判斷攪成了一鍋粥。
他翻回第一行,又看了一遍,右手食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著,越敲越慢。
「她在演戲。」
「一定是在演戲。」
他把記錄紙往茶几上一拍,站起來走到窗邊。
黃浦江上的燈火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明明滅滅。
「沒有人在對手發起全面封鎖的時候,還能這麼悠閒。」
除非, 她手裡有他壓根摸不著的底牌。
他轉過身,盯著門口站著的心腹:
「繼續盯, 二十四小時不間斷。」
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聽見了嗓子裡那股虛勁兒,
像一拳打出去,結結實實砸在棉花上,悶得慌,使不上力。
這是頭一回。
從前不管對手是誰,他至少能看清路數、摸到脈。
這回不一樣, 林晚星這個女人,
越查越不對勁,越不對勁越查不出名堂來。
心腹領命推門出去了,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沒了聲兒。
屋裡只剩江衛平一個人。
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盒中華煙,抽出一根來,
劃了兩根火柴沒點著,第三根才燃上。
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慢慢淌出來,在頂燈底下散成一層薄紗。
那根煙燃到指根,燙了一下,他才想起來彈灰。
……
周末,周全也沒閒著。
禮拜六下午,他讓灰夾克往十六鋪碼頭後頭那個茶館裡放了個話。
話不多,四句,句句帶刺兒。
「林家那邊的貨,如今不缺了。
想跟林家重新合作的,趁早來談,價格跟從前一樣。
再拖下去,我勸不住林老闆降價。
降了,以後就按新價走,漲不回來了。」
這話傳出去,不到半天,碼頭腳力幫的王老三就坐不住了。
他手底下三十多個扛包的,沒活干蹲了快一個禮拜,
天天在碼頭打牌九賭錢,前天還打了一架,差點出人命。
再這麼下去,人心散了,隊伍都得廢。
王老三在堂屋裡轉了十幾圈,地上的磚都快踩出槽來了。
他媳婦看不下去,拿掃帚杆子戳他後腰:
「你倒是拿個主意啊!錢伯年能養你一輩子?」
老王一咬牙,當天晚上摸黑找到了周全家。
進門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茶端上來,他兩隻手捧著杯子,杯蓋哐哐響,
茶水晃出來燙了手背,都沒敢吱聲。
周全坐在藤椅里,手裡核桃轉著,
臉上笑呵呵的,一點架子都沒有。
「老王啊,坐,喝茶,別急。」
王老三賠著笑:
「周老,我這不是……我這也是沒辦法。
錢會長那頭您也曉得,他發了話,我們這些小蝦米不敢不聽啊。
可這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
周全不接話,只管喝茶。
王老三額頭上的汗珠子越冒越密,擦了一把又冒出來。
過了好一陣子,周全才慢悠悠開口:
「老王,你能找到我這兒來,說明你腦子還沒徹底糊塗。」
「但有些話,我得提前跟你說清楚。」
他擱下茶杯,手裡核桃「咔」一聲脆響。
「從前你幫林家搬貨,一趟七毛五, 如今嘛,六毛。」
王老三臉上那點笑頓時僵了。
「周老……」
「愛干不干。」
周全笑呵呵的,語氣和話裡頭的意思完全是兩碼事。
「你後頭還有兩家也在猶豫呢, 你不干,他們干。」
王老三嘴張了兩回,到底沒犟出個字來。
六毛就六毛。
總比蹲在碼頭喝西北風強。
送走了王老三,周全靠回藤椅里沒動。
他從抽屜里摸出半包茉莉花茶,拿舊報紙包了包,擱在門檻邊上。
明兒讓灰夾克給老王送過去, 打了巴掌總得給顆糖,
這道理他做了幾十年買賣,門兒清。
琢磨著這兩天的走勢,他忽然笑出了聲。
林晚星前天晚上打長途來的時候說的那番話,
他這會兒想起來還覺得痛快。
「周老,這幾天肯定有人坐不住,會來找您。
來了別客氣, 他們斷了咱們的貨,
咱們就得從他們身上刮下來一層皮。
不刮,他們記不住教訓。」
那丫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跟閒聊家常似的。
可這份狠勁兒,讓周全想起了一個人。
秦解放。
平時溫溫和和的一個人,翻起臉來絕不留半分情面。
該賺的錢一分不少賺,該給的教訓一課不落下。
「後生可畏啊。」
周全嘀咕了一句,把核桃揣回兜里,起身上樓歇了。
……
周日下午,錢伯年接到手下的電話。
「錢老闆,有兩家……好像私底下恢復給林家供貨了。
走的是十六鋪暗線,繞過了咱們的眼。」
錢伯年手裡的青花瓷茶杯「啪」一聲砸在地磚上,碎片濺了一地。
他從太師椅上彈起來,象牙摺扇攥在手裡,扇骨尖差點戳進紅木桌面。
「誰!」
「碼頭腳力幫的王老三。
還有……南碼頭吳胖子的布廠,昨天夜裡偷偷發了一批零頭布料出去。」
錢伯年胸口一陣一陣發堵,太陽穴突突地跳。
周全, 一定是周全那個老東西在後頭搗鬼!
他一把抓起話筒,號碼撥了三個數字。
撥到第四個的時候,手停了。
江衛平交代過的「別出岔子。」
他站在電話跟前,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著,
嗓子眼兒里堵著一口氣,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半晌,話筒被重重擱回了底座上。
忍了。
但那口氣壓在胸口,越壓越沉,跟吞了塊石頭似的。
……
周日深夜。
院子裡桂花樹的葉子被晚風吹得沙沙響。
三個孩子早就睡了,老兩口也歇下了。
林晚星和顧景川坐在石桌旁。
桌上攤著三張紙,
是程安安當天下午打長途電話過來,一筆一筆報的數,林晚星拿鉛筆抄在紙上的。
林家小廚滬市店:三天營業額比上月同期漲了四成。
錦繡坊限量新品預約,排到了下個月中旬。
月子中心試營業,七個床位全滿,還有三個在排隊等號。
林晚星拿起最上面那張紙,指尖點了點月子中心那一欄的數。
「安安說,頭三個住進去的產婦,婆婆天天在弄堂口替咱做免費GG。
一分錢沒花,比登報紙管用十倍。」
她把紙折好塞回信封里,身子往後一靠,順勢靠在了顧景川肩上。
「玉穗泉的水,是真好用。
那幾個產婦恢復得快,奶水也足。
安安說一個婆婆拉著她的手絮叨了半個鐘頭的感謝,都快把她手攥紅了。」
顧景川一隻手攬著她肩膀,低頭在她發頂蹭了蹭。
「你現在還擔心嗎?」
「不擔心。」
她閉上眼,嘴角彎著。
「我就是在想,錢伯年這會兒是不是已經後悔了。」
顧景川沒吭聲。
過了幾秒,他再開口的時候,
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帶著一絲涼意。
「後悔沒用, 他應該害怕才對。」
林晚星睜開眼,抬頭看他。
月光底下,顧景川的側臉輪廓硬得像刀裁出來的。
金絲眼鏡片上映著院子裡桂花樹的影子,晃晃悠悠。
她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膝蓋:
「別替我操心了,該急的人不是咱們。」
顧景川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掌心乾燥溫熱。
「我不是替你操心。」
他頓了一下。
「我是在想, 錢伯年背後那個人,接下來會出什麼招。」
林晚星把他的手翻過來,在掌心裡畫了個圈。
「不管他出什麼招。」
「我接著就是了。」
顧景川握緊了她的手,沒再開口。
院子裡桂花樹的影子投在石桌上,風一吹就晃,晃得滿桌碎銀似的月光。
夫妻倆就這麼挨著坐了很久,誰也沒再說話。
有些話不用說出來,說出來反倒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