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半。
紅色撥盤電話刺耳的鈴聲,把錢伯年從床上硬生生挖了起來。
他披著綢緞睡衣,趿拉著布鞋,罵罵咧咧地走到客廳。
一把抓起話筒,還沒等他出聲,那邊先嚎上了:
「錢老闆,這事兒我真撐不住了!」
是南碼頭胖頭陀布廠的吳胖子。
這老小子嗓門大得很,隔著話筒震得錢伯年耳膜嗡嗡直響:
「我廠里那幫工人昨晚鬧事了,堵著車間大門要發工錢!林家那邊的單子我得接回來。」
錢伯年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冷嗤一聲:
「老吳,你什麼意思?江先生的話你當耳旁風了是不是?」
「錢老闆恕罪,小本買賣實在耗不起。」
吳胖子聲音發緊,透著股焦躁,
「您財大氣粗,能耗個十天半月,我底下幾十張嘴等著吃飯呢!
人家林家給的價公道,結款也痛快,
這單子我不接,工人今天就要砸老子的機器了!」
說完,「咔噠」一聲,電話直接掛斷,只剩下一串忙音。
錢伯年火冒三丈,重重把話筒砸回底座。
老狐狸,牆頭草!
他剛端起桌上昨晚剩的涼茶灌了一口,
還沒來得及咽,電話「叮鈴鈴」又催命般響了起來。
這回是十六鋪碼頭的腳力幫頭目王老三。
「錢老闆,給您透個底,底下弟兄私底下接了林家的散活,我管不住了。」
錢伯年一口涼茶嗆在嗓子眼,咳得滿臉通紅:
「王老三!你連手底下幾個扛包的都看不住?」
「人家給的價錢比市面高兩成,弟兄們家裡等著揭鍋呢,您總不能讓人餓死吧!」
王老三根本不吃他這套,光棍得很,
「周全那老頭子放了話,再拖下去林家要降價。
弟兄們一聽,昨晚就跑去給人連夜卸貨了。
我總不能把自家兄弟的腿打斷吧?」
根本不給錢伯年發火的機會,電話再次被單方面撂下。
錢伯年站在客廳中間,太陽穴突突直跳。
周全!
又是周全這老不死的!
他轉身去拿桌上的象牙摺扇,剛握住扇骨,電話第三次響了。
錢伯年倒抽了一口涼氣,一把抓起話筒吼道:
「有屁快放!」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隨後壓低了聲音,
是安插在錦繡坊附近的眼線。
「錢老闆,不對勁啊。」
眼線的聲音透著股說不清的複雜勁兒,甚至有些發飄,
「錦繡坊今天掛出了一批新面料。
是的卡和滌綸混紡的高檔貨,品質比咱們滬市所有面料商手頭的貨都好!」
錢伯年徹底愣住了,嗓子發乾:
「哪來的貨?
他們他媽的哪來的貨!」
「查不出來!」
眼線咽了口唾沫,急得直跳腳,
「現在門口已經排起長隊了,都在搶著定做。
聽說還有真絲限量款,價格貴得離譜,照樣有一幫闊太太掏錢搶!」
錢伯年只覺眼前一陣發黑,雙腿一軟,
跌坐在紅木太師椅上,腦子裡嗡嗡作響。
封鎖?
斷貨?
原本是為了把林家逼上絕路。
可現在呢?
十二家行商斷供,反而讓林家順理成章地甩開了那些爛大街的普通貨色,
直接上了不知道從哪弄來的高檔貨!
沒人在市場上跟林家競爭,錦繡坊直接一家獨大!
因為封鎖,市面上的普通面料緊缺,反而把林家手裡的貨襯托得更加金貴稀罕。
這不叫封鎖,這叫清場!
他錢伯年忙活這半個月,得罪了一圈人,
最後卻成了林晚星最大的「託兒」,
白白替人家造了勢、打了免費GG!
一想到這,錢伯年臉色從漲紅變成鐵青,
最後煞白一片,脊背上冒出一層密密麻麻的白毛汗。
他顧不上換身得體的衣服,隨便套了件長衫就往外跑。
得去找江衛平,這事兒必須說清楚!
……
上午八點,和平飯店八樓。
走廊上鋪著厚厚的洋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錢伯年走到包廂門口,抬手敲了敲門,沒人應。
他大著膽子推開門,屋裡氣壓低得嚇人。
江衛平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沙發上喝茶。
他背對著門,站在落地窗前,俯視著底下的黃浦江。
茶几上的龍井茶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
錢伯年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往前挪了兩步:
「江先生,情況出了點岔子……」
江衛平沒回頭,雙手背在身後,聲音輕飄飄的,卻透著股寒意:
「你說半個月林家就得關門。
今天第幾天了?」
錢伯年嘴唇哆嗦了一下:
「第……第六天。」
江衛平轉過身,金絲眼鏡的鏡片折射著窗外的白光,
讓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緒。
「六天。」
他邁開腿,走到茶几旁,眼神像刀子一樣刮在錢伯年臉上,
「六天時間,人家不但沒關門,生意比封鎖之前還紅火。
你的十二家行商,已經有人反水了;
碼頭的腳力幫管不住了;
錦繡坊上了新貨,從我們根本摸不到的渠道進的。」
每一句話都像錘子一樣,精準地敲在錢伯年心口上。
他雙腿開始不聽使喚地打擺子:
「江先生,這是意外!那個周全在裡頭攪和……」
「意外?」
江衛平冷冷地打斷他,
「我讓你辦的事,你不但沒辦成,還讓它變成了整個滬市的笑話。」
沒有暴怒,沒有摔東西,可這種死水般的平淡,比指著鼻子罵更讓人膽寒。
錢伯年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長衫黏在背上,冰涼刺骨。
他佝僂著腰,雙手不安地搓著:
「江先生,您再給我兩天時間,我一定有辦法!
我就不信查不出她的貨源……」
「不用了。」
江衛平走到沙發邊坐下,
「經濟戰這條線,你繼續維持表面封鎖就行。
別再給我添亂了。」
錢伯年僵在原地,如墜冰窟:
「江先生,您這是……」
「剩下的事,我自己來, 出去。」
錢伯年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徹底踢出了核心圈。
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他弓著腰,一步一步退出了包廂。
關上門的那一刻,屋裡突然傳來「啪」的一聲脆響。
是那杯涼透的龍井茶,連杯帶水被狠狠砸在牆上,摔得粉碎。
錢伯年狠狠打了個哆嗦,縮著脖子快步沖向電梯。
包廂內,江衛平盯著地上的碎瓷片,臉色陰沉,
那個女人的底細,比他預想的要深不可測得多。
不管是京市的探子,還是滬市的封鎖,
全都被她輕描淡寫地化解了,甚至還借力打力,反手將了他們一軍。
江衛平摸出一盒中華,抽出一根點燃。
辛辣的煙霧在包廂里瀰漫開來,
他眯起眼睛,眼底終於浮現出一抹真正的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