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死一般寂靜,只剩碎瓷片在洋地毯邊緣滾動的輕響。
江衛平站在原地沒動,垂著眼看地上那一攤碎片。
茶水洇濕了地毯邊角,顏色變深,慢慢擴開。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唐文山。
那可是組織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潛伏最久的元老之一。
可是,照樣栽在了林晚星和顧家手上,最後落得個服毒自盡的下場。
那天,他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我不會走到這一步。」
可現在呢?
經濟圍獵,交不出成果;
京市情報線,探子接連失聯抓瞎;
滬市封鎖令,更是被人家反手利用,搞成了全上海灘的笑話!
上頭要的是結果。
他太清楚了,組織不養吃白飯的廢人,更不留活口。
失敗者,就是唐文山那個下場。
江衛平深深吸了口氣,把指間燒到底的菸蒂狠狠捻滅在菸灰缸里,
手指被燙過的地方泛著一小塊紅,渾然不覺。
他逼自己坐回沙發上,脊背挺直,掌心死死按在膝蓋上。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牌。
林晚星這條線,暫時啃不動;
京市那邊的探子跟瞎子一樣,派多少折多少;
滬市的行商聯盟已經開始崩盤,錢伯年那廢物更指望不上。
還有什麼牌?
他閉上眼,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突然,一個名字從記憶深處翻了上來。
浦東,星川貨運站。
這條線一直擱置著。
最早是組織內部流傳的一份殘缺情報,說四九年撤退的時候,
有一批物資和資金來不及運走,被就地封存在浦東幾處地下工事裡。
星川貨運站地底下,據說就有一處。
當時局勢不明朗,風聲緊,他手頭事情太多,這條線就一直壓著沒敢動。
可現在不一樣了。
如果能把這批東西找出來交上去,那就是實打實的功勞,
足夠抵消眼下這兩樁敗績。
甚至,能讓他在組織里再往上爬一級!
江衛平猛地睜開眼,身上那股子頹喪勁兒褪了大半。
他按響桌上的呼叫鈴。
三十秒不到,心腹推門進來,看了一眼滿地碎瓷片,眼皮都沒眨一下。
「老孫在滬市吧?」
「在,上個月剛從粵東辦事回來。」
「叫他來,就今晚。」
心腹點了下頭,轉身要走。
江衛平又開口:「再把那份圖紙拿過來,第三號文件袋,保險柜最底層。」
門關上之後,包廂里又只剩他一個人。
窗外黃浦江的夜景依舊璀璨,輪船汽笛聲從遠處傳過來,悶沉沉的。
江衛平走到窗邊,雙手背在身後,盯著江面上那些被風吹碎的光斑看了很久。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也是唯一的退路。
……
晚上十點,心腹帶著人回來了。
來人叫孫國平,三十出頭,中等個子,手背上趴著兩道舊傷疤。
他做過八年工兵,退役後幹過橋樑爆破、礦井勘探,
後來不知怎麼被組織的人搭上了線,就此上了這條賊船。
孫國平進門時掃了一眼地上還沒清理的碎瓷片,
腳步連半拍都沒頓,若無其事地走到茶几前站定。
江衛平沒讓他坐,直接把一張泛黃的圖紙展開在茶几上。
圖紙邊角已經起了毛,摺痕發脆,上面的線條是老式的藍色曬圖墨水,
有些地方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但幾個關鍵位置被人用紅筆圈了出來,標註著阿拉伯數字編號。
「浦東,星川貨運站。」
江衛平手指重重敲在圖紙中央那個最大的紅圈上,
「這是組織內部渠道輾轉搞到的, 四九年前的地下工事測繪圖,局部的。」
孫國平俯下身仔細看了看,沒急著說話。
「我要你帶兩個靠得住的弟兄,以地質勘測的名義進去。」
江衛平的手指移到另外幾個標註點上,
「這幾個位置,做隱蔽探測。
不動土,不打眼,只做表面測量和聲波探測。
我要確認地下有沒有夾層,東西有沒有被搬空。」
孫國平抬起頭,眼神透著幹練:
「什麼時間?」
「三天後, 設備你自己想辦法,人我給你配齊。」
孫國平琢磨了一下:
「勘測的掩護手續呢?現在查得嚴。」
「已經在辦了。」
心腹在旁邊接了一句,
「區建設局那邊有咱們的人,批個地質勘測的條子,兩天就能拿到手。」
孫國平沒再多問,盯著圖紙又死死看了半分鐘,把幾個關鍵坐標刻進腦子裡。
他沒拿圖紙,幹這行的規矩,這種要命的東西絕不能帶出門。
「這是咱們最後一張牌。」
江衛平把圖紙折起來,遞給心腹,語氣森寒,
「打好了,吃香喝辣。打砸了……」
後半句他咽了回去。
屋裡三個人誰都沒吭聲,但那沒說出口的話,比刀子還重。
……
浦東,星川貨運站外圍。
月亮被雲遮了大半,田埂上的荒草在夜風裡窸窸窣窣地響。
距離貨運站主體建築往東一公里的位置,
一間看起來搖搖欲墜的廢棄工棚里,兩個穿舊軍裝的男人正在值夜。
工棚外頭拴著兩隻蘆花雞,白天用來當掩護。
雞窩底下,正嚴嚴實實壓著一台改裝過的軍用無線電信號接收器,
天線巧妙地藏在棚頂的破草蓆下面。
這是顧承宇三個月前親手布下的十二個暗哨之一。
全部由偵察連退役的尖子兵操作,二十四小時輪班,監聽周邊所有無線電信號和人員動態。
有些哨位藏在農戶的雜物間裡,有些乾脆直接挖在土包底下。
整個監控網把星川貨運站外圍一公里的範圍罩得密不透風,連只蒼蠅飛進去都能分出公母。
就在江衛平對孫國平下達指令的同一個夜裡,
三號哨位的接收器突然發出一串急促的「滴滴」聲。
值班的老陳眼神一凜,一把抓起耳機,嘴上叼著的煙都顧不上掐。
短波信號!頻率極高,持續時間不到四十秒就利落地切斷了。
但這個頻率,他太熟了。
上個月從暗樁那邊繳獲過一台軍用短波電台,
編碼方式賊刁鑽,跟國內任何一支部隊的通訊規範都對不上。
當時技術科的專家連夜分析,判定是境外特務體系的編碼格式。
今晚截獲的這段信號,頻率和調製方式跟那台電台八九不離十!
老陳在三十秒內把信號特徵記錄完畢,
封進加密信封,走到棚角的獨立線路電話前。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三號哨,截獲可疑短波通訊,頻率匹配率極高,錯不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沉穩的男聲:
「收到,原樣上報。」
二十分鐘後,信封擺到了顧承宇的案頭。
他逐行看完信號解析報告,最後把整份報告倒扣在桌面上。
窗外是浦東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遠處星川貨運站的輪廓隱在暗裡,連個燈影都看不見。
顧承宇冷硬的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只嘴角扯出一抹冷嘲。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串長途號碼。
「弟妹,是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小會兒,
傳來林晚星清潤的聲音,帶著幾分瞭然:「大哥。」
「浦東這邊,有魚要進網了。」
「多大的魚?」
「不小。」
顧承宇的聲調始終平平的,透著軍人特有的篤定,
「他們動了通訊設備,跟咱們之前繳獲的那套是同一個老鼠洞裡出來的。」
電話那頭沒急著回話,過了幾秒才開口:
「需要我這邊配合做什麼?」
「不用,你安心忙你的生意。
這邊我親自盯著,網三個月前就撒好了,他就算是條龍,也得給我盤著。」
「那就辛苦大哥了。」
「自家人,客氣什麼。」
電話掛斷。
林晚星放下話筒的時候,顧景川剛推開院門進來。
身上還帶著醫院淡淡的消毒水味,今晚急診來了個重症,他在手術台邊生生站了三個鐘頭。
看見林晚星披著衣服坐在客廳桌邊,手裡還握著話筒,他腳步停了一下。
「大哥的電話?」
林晚星點頭。
顧景川關上房門,反手把門栓落了。
兩個人隔著桌子對坐,林晚星把顧承宇說的話複述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
「他果然盯上浦東了。」
顧景川摘下金絲眼鏡擦了擦,重新架回挺直的鼻樑上,
深邃的眼裡閃過一抹銳利:
「經濟這條線他走不通,情報這條線也被咱們掐斷了,
浦東是他唯一能翻盤的籌碼。
換了誰被逼到絕路,都會走這步險棋。」
「大哥說,網已經撒好了。」
「嗯。三個月前就布下的死局。」
顧景川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走過來站在她身後,
兩隻手溫熱地搭上她的肩膀,
「經濟戰這邊,你已經贏了第一回合,打得他滿地找牙。
浦東那邊,大哥一個人收拾他們足夠了。」
他低下頭,嘴唇挨著她的耳廓,聲音低沉帶笑:
「顧太太,你現在唯一要做的事,是上床睡覺。
明天上午還有兩節經濟學的課。」
林晚星偏頭睨了他一眼:
「顧大夫,你管得也太寬了吧。」
「我管天管地,管我媳婦兒不能熬夜。」
林晚星被他這副一本正經耍賴的樣子逗笑了,
用胳膊肘往後頂了他一下。
顧景川不躲不避,反而順勢把人從椅子上撈起來,半推半抱地往臥室方向帶。
「走走走,別磨蹭。」
「你等等,我帳本還沒收……」
「明天再收,少賺不了一分錢。」
熄燈之前,林晚星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本子。
鉛筆頭在紙面上沙沙劃了幾個字。
第一階段:封鎖反殺,完成。
第二階段:引蛇入洞,啟動中。
第三階段——
橫線後面是空的。
她盯著那道空白看了兩秒,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枕頭底下。
不急, 線放長了,魚才肥。
這年月,敢在人民公安和軍隊眼皮子底下蹦躂,純屬找死。
顧景川從背後伸過手臂,霸道地把她腦袋按回自己懷裡。
「睡。」
「哦。」
院子裡,桂花樹的影子被夜風吹得在窗紙上晃來晃去,
滿屋子都是桂花末尾的清香。
林晚星閉上眼,嘴角還彎著一抹狡黠的弧度。
浦東那張天羅地網已經張開了。
江衛平既然想往裡鑽,那就讓他連人帶骨頭,一起留在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