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院子裡,八仙桌上攤滿了帳本和票據。
林晚星把滬市那頭寄來的上周流水單往桌中間一推,指尖點了點:
「七張床,全滿,後頭還排著三個人等著空床位。
產婦恢復的單子你們自己看。」
蘇瑤一把抓過單子,翻了兩頁,眼睛都亮了:
「產後惡露排淨的時間,平均比在家裡坐月子提前了五天?
奶水還全通了?
這單子要是放出去,京市那些幹部家屬、有錢人家還不瘋搶?」
「滬市那邊的名聲已經傳開了。」
何佩琳在旁邊接茬,
「我托人搞了幾本港城那邊的母嬰護理雜誌,
人家那裡的高檔月子中心,收費是咱們的二十倍,伺候得還不如咱們精細。」
林晚星拿鉛筆在本子上重重劃了一道:
「京市這頭本來該是第一家店,讓事兒給耽擱了。
現在滬市替咱們趟了水,該踩的坑都踩過了,
京市再開,直接上升級版。」
「場地我早看好了!」
蘇瑤等這句話等了半天,噌地從皮包里掏出幾張照片,啪啪啪拍在桌上。
照片是用海鷗相機拍的,洗出來的黑白畫面有些泛黃,但四合院的格局拍得清清楚楚。
「南城那片兒,離大醫院近,周圍住的全是機關大院的家屬,不差錢。
這院子是個三進的灰瓦紅柱,原來是個老中醫的私宅。
前年人走了,後人在外地,掛出來好幾個月了。
我讓建國托人問了,租金公道。」
林晚星把照片拿起來挨個過目,手指點在跨院的位置:
「這個後院夠寬敞,能單獨開個門。
產婦進出不用走前門,避開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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滬市那邊剛開始最頭疼的就是人手安排和家屬探望撞車,亂鬨鬨的。
這院子天然隔開,省了咱們大麻煩。」
她把照片往回一放,拍板定音:
「就這兒了,咱們走高檔隱蔽的門路,專賺講究人的錢。」
張志強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工商局那邊我去跑,我爸那條線的人頭我熟。
這高級母嬰護理的批文,到底是走衛生局還是民政局,
我這兩天去摸個底,把條子開出來。」
「宣傳冊子我來弄。」
何佩琳握著鋼筆在本子上唰唰記著,
「港城雜誌里有不少專業的洋詞兒和護理規矩,
我翻譯過來印成冊子,顯得咱們正規,也唬得住人。」
秦朗一直沒吭聲,這時候才沉聲開口:
「場地安保我來盯。滬市那邊出過什麼亂子沒有?」
「有人探過頭。」
林晚星沒細說,「京市這邊更得防著,進出大門、夜裡值班,你跟瑤瑤對好縫。」
秦朗點頭,沒再多問。
角落裡一直沒個正形的李邵衡,這時候懶洋洋地舉了舉手,
嘴裡還叼著根牙籤:「說完了沒?該輪到我顯擺了吧?」
幾個人齊刷刷看過去。
李邵衡把牙籤往桌上一彈,扯出個得意的笑:
「知道咱們要在京市干票大的,我就讓家裡人在港城那邊踅摸了。
最新一代的嬰兒恆溫箱、產後烤燈、進口的洋貨消毒機,那邊樣樣齊全。
我打個長途過去,托關係走水路弄過來,
比你們在內地廢品站淘換的那些破銅爛鐵強一百倍。」
蘇瑤斜了他一眼:
「喲,李大少爺今兒個倒是大方。」
「自家的買賣,必須下血本。」
李邵衡眉毛一挑,那副欠揍的公子哥做派,大伙兒早就見怪不怪了。
林晚星沒理他那套花腔,只點了下頭:
「設備單子先列出來,我過目了再定。
別什麼花里胡哨的都往裡塞,用不上占地方。」
「得嘞,聽老闆的。」
分工敲定,大伙兒各自散去忙活。
林晚星把帳本鎖進抽屜,站起來扭了扭發酸的後腰,走到後院門口。
日頭正好,曬得人渾身暖烘烘的。
院子裡的桂花樹底下,幾個小蘿蔔頭正湊在一堆。
劉桂香蹲在台階上擇豆角,林大山搬了個馬扎坐在旁邊剝蒜。
老兩口一邊幹活,一邊豎著耳朵聽孩子們嘰嘰喳喳。
滿滿蹲在地上,手裡捏著根狗尾巴草,小臉皺成個白麵團子:
「爸爸媽媽最近好忙呀,都不陪滿滿抓蟲蟲了。」
話音沒落,一顆剝得乾乾淨淨的大白兔奶糖就塞到了她嘴邊。
陸安蹲在她身側,小心翼翼地把糖紙揣進兜里,一點兒碎屑都沒落:
「大人得掙錢養家,當然忙了。他們不陪你,以後安安哥哥天天陪你。」
滿滿把奶糖含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心裡頭那點委屈瞬間被甜味兒化開了。
旁邊的團團卻板著小臉,盤腿坐在石凳上,
像個老幹部似的認認真真糾正:
「爸爸媽媽是為了讓咱們頓頓吃肉才這麼辛苦。
咱們要懂事,不能給家裡添亂。」
一歲多的娃娃,說出來的話像是小大人。
圓圓才不管這些,他從牆根撿了根樹枝當大刀,
舉過頭頂呼呼揮了兩下:
「等我長大了,我要幫爸爸媽媽打壞人!把壞人全趕跑!」
劉桂香手裡的豆角「啪嗒」掉在地上,
眼眶一熱,趕緊低頭撿起來,扯起圍裙角擦了擦眼窩。
林大山沒吭聲,只是剝蒜的手頓了頓,
布滿溝壑的臉上咧開個欣慰的笑。
林晚星站在門口瞧著這溫馨的一幕,
正要邁步過去,屋裡的座機電話突然響了。
鈴聲急促,跟催命似的。
林晚星轉身回屋,一把抓起話筒。
「晚晚!」
是二姐林秋霞的聲音,
「這兩天有一幫二流子突然衝到林家小廚和錦繡坊門口鬧事!
潑紅油漆、掀桌子!
好在顧大哥早就跟轄區派出所打過招呼了,
那幫盲流還沒得手呢,就被公安給按地上了!」
林秋霞越說越來氣,喘著粗氣罵道:
「這幫王八犢子真是不要臉!
明面上鬥不過咱們,開始耍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林晚星握著話筒,脊背靠在發涼的牆面上,
眉頭微微一蹙,隨即又舒展開來。
「二姐,別上火。」
「我能不上火嗎!那紅油漆潑到錦繡坊新打的門板上了,
張明帶著夥計拿汽油擦了半天!」
「擦乾淨就成。」
林晚星聲音冷冷清清的,透著股看穿一切的篤定,
「他這是聲東擊西呢。
他急眼了,想用這幫二流子把咱們的眼珠子全吸引到店鋪上。
你別順著他的道兒走。
對了,前兩天給你寄的老花鏡收到沒?」
電話那頭猛地愣住了:「啥老花鏡?」
「上回你不是抱怨,看帳本看得眼睛都重影了嗎?」
林秋霞被她這一打岔,火氣噌地消了一半,沒好氣地笑罵:
「你心可真夠大的!
人家都踩到門檻上拉屎了,你還惦記著老花鏡!」
「鏡子估計這兩天就到,你留意著郵遞員。」
「行行行,我等著。」
姐妹倆又扯了兩句閒篇,掛了電話。
林晚星放下話筒,站在桌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潑油漆,掀桌子,找盲流鬧事。
對方這是黔驢技窮了啊。
想調虎離山?
可惜,你這隻瞎貓,一頭撞進了鋼筋鐵骨的籠子裡。
……
滬市,和平飯店八樓。
心腹推門進來的時候,江衛平正站在落地窗前,
「錢老闆雇的那幫混子,全折了。
派出所的人像是在那兒守株待兔似的,一個都沒跑掉。」
江衛平嘴角陰惻惻地挑了起來。
「好,太好了。」
心腹愣在原地,摸不著頭腦。
江衛平轉過身,
「顧家在滬市布的網,我算摸透了。
林家的鋪子周圍,起碼藏著三撥人。
穿制服的、顧家暗中養的、還有碼頭周全那老狐狸的眼線。
這幾天,他們所有人的招子,全死死盯在市區這幾個破店面上!」
他抓起桌上的黑色搖把電話,眼裡閃著孤注一擲的狂熱:
「浦東那邊,現在是一座空城。」
電話撥出去,響了兩聲,通了。
「老孫,動。」
電話那頭,孫國平的聲音像石頭一樣硬:
「勘測的介紹信拿到了,傢伙什也全裝上車了,今晚十一點準時發車。」
「到了地頭,先趴窩觀察一個鐘頭。
確定沒尾巴,再進去摸底。」
「明白。」
咔噠, 電話掛斷。
江衛平走到真皮沙發前坐下,難得有興致給自己倒了杯熱茶。
這是他翻身搏命的最後底牌。
經濟戰被打得滿地找牙?
無所謂。
情報網被連根拔起?
也無所謂。
只要浦東星川貨運站底下埋著的那批東西還在,他就還有活路!
那可是四九年撤退時,來不及運走的老底子!
真金白銀、只要挖出來帶回去,別說補窟窿,上頭甚至能給他再升一級!
他端著茶杯,死死盯著窗外黃浦江上明明滅滅的輪船汽笛燈。
林晚星,你贏了幾個銅板的買賣算什麼本事?
真正能通天的富貴,你連聞都聞不著!
……
深夜十一點,浦東郊外。
一輛掛著「滬市地質勘測隊」破牌子的解放牌卡車,
沒開大燈,像個幽靈似的沿著坑窪的土路往東摸。
車廂里裝著三台探測儀器,用軍綠色的厚帆布捂得嚴嚴實實。
孫國平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攥著那張蓋了紅章的批條,
腦子裡反反覆覆演練著圖紙上的坐標點。
他手背上那兩道工兵鏟留下的老疤,在冷白的月光下透著股子陰狠。
車子碾過一片一人高的蘆葦盪,拐上了通往星川貨運站的野路。
離貨運站還有一公里地,孫國平打了個手勢,
司機立刻熄了火,只借著微弱的月光往前滑行。
死一般的寂靜。
路兩邊的野草被江風吹得貼在地上,遠處黑燈瞎火,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
孫國平搖下車窗,探出半個身子,豎起耳朵聽。
除了風颳過蘆葦的沙沙聲,連聲狗吠都沒有。
「乾淨得很。」
他拍了拍司機的肩膀,卡車重新點火,像只老鱉一樣往前爬。
就在他們一公里外,那間搖搖欲墜的廢棄工棚里,
壓在蘆花雞窩底下的軍用信號接收器上,一顆紅燈驟然瘋狂閃爍。
老陳眼神一凜,一把抓起監聽耳機,身子猛地往前一繃。
隔了十幾秒,他扯下耳機,
大步跨到角落的軍用專線電話前,搖響了把手。
「三號暗哨報告!目標車輛已咬鉤,
一輛解放卡車,三人,帶了傢伙事兒,正往貨運站腹地扎!」
電話那頭,回應只有冷冰冰的兩個字:
「收到。」
顧承宇穩穩地放下聽筒,站直身子,大步走到指揮所的窗前。
他抬手,將挺括的軍裝扣子一顆顆繫到最頂端,
指節硬朗,眼神比窗外的夜色還要冷酷。
轉過身,他看著身後的副官,
「全線進入一級戰鬥戒備。
把這幾隻老鼠放進去,等他們鑽到最深處,關門,合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