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川貨運站的鐵絲網大門鏽跡斑斑,月光照在上頭,泛著一層冷白。
孫國平站在門口,把那張蓋了紅章的批條舉到守門人面前晃了晃。
「區建設局的,地質勘測,批條在這兒。」
守門的是大姐夫李富貴, 今天一早顧承宇就交代他晚上有人來,
讓他不要害怕,穩住,把人放進來,
此時李富貴接過批條,對著月光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嘴裡叼著半截煙,一臉不耐煩。
「大半夜的搞什麼勘測?白天不能來?」
孫國平早就備好了說辭:
「地質聲波探測必須在夜間環境噪聲最低的時候做,
白天機器一開,數據全是廢的。
局裡催得緊,我們也不想摸黑幹活。」
李富貴把批條往兜里一揣,又掏出來瞅了瞅公章,罵罵咧咧地轉身去開鎖。
「催催催,就知道催, 影響我睡覺。」
鐵絲網門嘎吱嘎吱拉開,鏽鐵摩擦的聲響在空曠的夜裡格外刺耳。
孫國平沖身後的兩個手下打了個手勢。
三個人抬著用帆布裹嚴實的探測設備,貓著腰鑽了進去。
腳才邁過門檻,身後傳來「咣當」一聲。
鐵門關了。
落鎖的聲音悶沉沉的,在夜風裡滾出去老遠。
孫國平下意識回頭瞟了一眼,只看到李富貴背對著他們,
佝僂著腰往值班室走,嘴裡還在嘟嘟囔囔罵娘。
「正常。」
他在心裡給自己打了個底,甩開雜念,領著人往裡面摸去。
路兩邊是正在施工擴建的巨大堆場,新澆灌的水泥地面還散發著生澀的灰漿味。
幾座剛搭起鋼筋骨架的半成品倉庫矗立在夜色中,
縱橫交錯的腳手架黑壓壓連成一片,像是一頭頭埋伏在暗處的鐵獸,無聲無息。
成堆的黃沙、紅磚和預製板在荒地里連綿起伏,
高聳的塔吊長臂直直地捅進黑沉沉的夜幕。
整個工地黑燈瞎火,死一般寂靜,
只有陰冷的江風穿過空蕩蕩的建築骨架,發出陣陣空洞的嗚咽。
連只活物的影子都瞧不見。
孫國平越走越踏實。
這地方跟死了一樣,哪有什麼防守?
江衛平的情報沒錯, 顧家把人手全抽去滬市市區盯鋪子了。
浦東這邊就是一座空城。
……
八百米外,一處被偽裝成廢棄工棚的地下指揮所里,顧承宇坐在摺疊桌後面。
面前擺著三台通訊設備和一架軍區特批調撥的夜視儀。
取景框裡,三個人形輪廓正沿著主幹道往核心區移動,
步伐不慢不緊,隊形保持得很規矩。
「老兵。」
顧承宇擱下夜視儀,扭頭對副官說了兩個字。
副官點頭。
老兵出身的人,走路習慣改不掉, 步距均勻,肩膀不晃。
顧承宇拿起對講機,嗓音壓得很低:
「各哨位注意,目標三人已過二號檢查線,正往中心區推進。
所有人按住,沒我命令,誰都不許動。」
對講機里接連傳出四個「收到」。
他把對講機放回桌上,重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涼透的茶水。
不急。
獵物才剛進籠子,後面還有更大的。
……
貨運站核心區。
孫國平三人在一片廢棄的裝卸平台前停下腳步。
他蹲下身,從帆布里抽出圖紙,就著手電筒的光比對坐標。
「就是這兒。」
兩個手下麻利地組裝聲波探測儀。
這套設備是從港城那邊倒騰回來的洋貨,經過改裝,
體積縮小了三分之一,但性能還在。
探頭往地面一貼,數據就能出來。
探測儀開機的嗡嗡聲在空曠的場地上傳出去,孫國平本能地豎起耳朵聽了聽四周。
風聲,草響,遠處黃浦江上偶爾傳來的汽笛。
沒別的。
他蹲在儀器旁邊,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波形曲線。
五米,八米,十二米。
波形正常,全是實土層。
十五米,
屏幕上的曲線猛地凹下去一截,形成一個清清楚楚的回波空洞。
孫國平的呼吸一下子粗了。
他把探頭往旁邊挪了半米,再測。
同樣的空洞,範圍更大。
地下十五米處,實實在在存在一個中空夾層。
面積不小,沒有塌陷。
跟圖紙標註的分毫不差。
東西還在!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手背上那兩道舊疤在月光下一跳一跳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快,架電台。」
手下從設備箱底層翻出那台改裝過的短波電台,天線拉起來不到一分鐘。
孫國平親手敲出那串暗碼,手指頭穩得出奇。
「發現目標,請求下一步指示。」
發射,四十秒,切斷。
……
和平飯店八樓。
江衛平手裡的煙已經抽到了第三根,燙得指尖發黃。
茶几上的解碼手冊翻到快散架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核對剛收到的暗碼。
核對完最後一組,他把手冊合上,手掌重重拍在茶几上。
成了!
他猛地站起來,大步走到窗前。
黃浦江上的燈火在他眼底晃成一片。
心腹推門進來,還沒站穩就聽到命令,
「調人, 把能動的全調到浦東去, 我親自帶隊。」
心腹愣了一下:
「全部?市區這邊不留人了?」
「留什麼?她那幾間破店值幾個錢?」
江衛平把菸蒂摁滅,外套已經披在了肩上。
「地底下埋的那些東西,夠買下半條南京路!
今晚不拿到手,明天太陽一出來,機會就沒了。」
心腹不再多話,轉身出去打電話。
二十分鐘後,七八輛沒掛牌照的深色吉普車分三批從不同的弄堂里開出來,
匯到外灘,沿著江邊往浦東方向扎。
車燈全滅,只靠路燈和月光摸路。
車隊中間那輛車裡,江衛平坐在后座,
膝蓋上攤著那張泛黃的圖紙,手指一遍一遍地摸著上面的紅圈。
這是翻身仗。
打贏了,唐文山的下場跟他沒有半毛錢關係。
打輸了……
他把這個念頭掐滅在腦子裡。
不會輸。
浦東是空城,他驗證過的。
三天前他專門讓人往星川貨運站方向探了兩回,
回話都是「乾乾淨淨,連條狗都沒有」。
他哪裡知道,那兩撥探子看到的「乾淨」,
本來就是顧承宇特意讓他們看到的。
……
京市,顧家小院。
林晚星蹲在後院的角落裡,把最後一箱玉穗泉水碼進藏好的竹筐。
竹筐外面蓋著幾層干稻草和舊報紙,看著跟鄉下醃鹹菜的家什沒兩樣。
這批水是給滬市月子中心備的貨。
院門響了。
顧景川推門進來,今晚值班又拖了班。
他一進後院就瞧見林晚星蹲在地上忙活,走過去二話不說先把人拽起來。
「腰不要了?」
「最後一箱了。」
顧景川把她按到椅子上坐好,自己三兩下把竹筐挪到牆角碼齊。
林晚星遞給他一個搪瓷碗,裡頭是劉桂香留的棒子麵粥,還溫著。
他接過來三口喝完,碗底朝天。
「大哥來電話了。」
顧景川放下碗,擦了擦嘴。
「江衛平的人已經鑽進去了。」
林晚星抬手覆上他搭在肩頭的手,
指尖有些涼,被他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捂熱。
「該收網了,讓他連本帶利吐出來。」
……
浦東,星川貨運站。
孫國平收好電台,蹲在廢棄裝卸台的陰影里等回復。
夜風忽然大了,颳得四周的荒草嘩嘩作響。
他下意識掃了一眼左右,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真切。
等了大約四十分鐘,遠處隱約傳來發動機的悶響。
不止一輛。
車聲越來越近,卻始終不見車燈。
孫國平心頭一松, 是江衛平的人到了。
他站起身,正要往主路方向迎,耳朵忽然捕捉到一個不對勁的聲響。
左側,大概五十米外的草叢深處,有金屬碰撞的聲音。
很輕,很短,一閃就沒了。
普通人根本聽不見。
但孫國平在工兵部隊待了八年,這種聲音他太熟了。
槍栓。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後脖頸的汗毛齊刷刷豎了起來。
右側,又是一聲。
更遠一些,但同樣清晰。
他猛地轉頭看向兩個手下。
那兩個人也愣住了,臉色在月光底下白得嚇人。
「不對……」
孫國平嘴唇動了動,又干又澀。
來不及了。
……
貨運站外圍。
江衛平的車隊剛駛入一公里範圍,打頭的那輛吉普拐過最後一個彎道。
天空中,猛地騰起三發信號彈。
紅色的光芒一下子撕開整片夜幕,
把星川貨運站方圓兩公里的地面照得跟白天似的。
荒草、蘆葦、廢棄廠房的輪廓全被紅光吞沒。
江衛平的眼珠子在那一瞬間死死定住了。
他看見了。
貨運站四周的草叢、土包、工棚背後,密密麻麻地站起來上百個全副武裝的軍人。
槍口、鋼盔、軍靴,在信號彈的紅光里反著冰冷的光。
包圍圈,早就合死了。
吉普車猛地剎住,後面的車跟著撞成一堆,金屬碰撞聲響徹曠野。
車門還沒打開,四面八方同時響起擴音器的聲音,震得人耳膜發麻,
「所有人不許動!雙手抱頭!下車!」
天羅地網,在這一刻,徹底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