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號彈的紅光把整片曠野燒成白晝。
江衛平腦子裡「嗡」地一響,整個人嵌在后座上,手腳像浸了冰水,連指頭尖都在發麻。
不對。
全不對。
三天前派人來探過兩回,回話都說「乾乾淨淨,連條狗都沒有」。
那些「乾淨」,是人家故意給他看的。
他媽的,從頭到尾,他就是條被牽著鼻子走的蠢驢。
前面的車已經撞成一堆。
車門剛推開一條縫,鋪天蓋地的吼聲就灌了進來。
軍靴踩在碎石路面上,齊刷刷的,跟擂鼓似的。
副駕駛的心腹扭回頭來,一張臉煞白:
「先生,怎麼辦?」
江衛平沒回話,手已經伸向了左手腕。
那枚銀質袖扣,刻著波浪紋,是他入職那天上頭親手交給他的。
不是裝飾,是最後的退路。
袖扣內壁藏著一根比縫衣針還細的毒針,掰開機關,往皮膚上一按,七秒鐘,人就沒了。
他清楚得很,自己腦子裡裝的那些東西,夠槍斃十回的。
兩根手指剛捏住袖扣邊沿,車窗猛地炸了。
一顆子彈從左側穿入,精準打在他手腕內側,
袖扣飛脫,彈到車門上彈了兩下,滾落在腳踏板上。
碎玻璃刮過他半邊臉,血珠子順著顴骨往下淌。
他低頭去夠那枚袖扣。
車門被人從外頭一把拽開。
一隻手探進來,五指箍住他後脖領子,跟拎麻袋似的把他從車裡拖了出來。
膝蓋重重砸在泥地上,骨頭撞得嘎嘣響。
緊接著後背挨了一腳,臉朝下栽進濕漉漉的爛泥里,滿嘴泥腥味。
「別急著死。」
顧承宇站在他跟前,軍靴踩著那枚銀色袖扣,
碾了兩下,金屬殼子在泥地里壓扁。
「帶你回去的人,還指望從你嘴裡掏東西呢。」
兩個偵察兵上來,把江衛平的胳膊反剪到身後,鋼銬咔噠一聲扣死。
江衛平伏在泥地里,渾身像被人抽了骨頭,只有肩胛骨還在不住地抖。
.....
十分鐘前,貨運站核心區。
孫國平聽到信號彈炸響的那一刻就反應過來了。
他一把推翻探測儀器,手往腰間摸。
四面八方,腳手架上頭、半成品倉庫的窗洞裡、
裝卸台兩側的貨櫃頂上,十幾支衝鋒鎗的黑洞洞槍口齊齊對準了他們仨。
嘩啦啦一片拉槍栓的聲音,在空曠的工地上來回滾。
孫國平僵在原地,兩條腿跟釘在了地上似的。
陰影里走出一個人。
顧承宇手裡攥著一疊紙,走到孫國平跟前,抬手往他臉上一摔。
紙張散落,飄了一地。
孫國平低頭瞥了一眼。
「圖紙畫得挺像那麼回事。」
顧承宇拿腳尖把散落的紙踢開,
「可惜啊,地底下的東西,三個月前就搬乾淨了。」
孫國平整個人晃了一下,膝蓋一軟,差點沒站住。
三個月前。
也就是說,從他們第一次往這邊探路開始,就已經踩進了人家挖好的坑裡。
偵察兵一腳踹在孫國平膝彎,他撲通跪進泥里。
另外兩個手下更不用說,槍都沒碰著就被按趴下了。
鋼銬鎖上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脆。
外圍的戰鬥更短。
江衛平帶來的七八輛吉普車裡,攏共二十來號人。
有幾個亡命徒試圖從車裡掏傢伙硬沖,剛端起槍,三面交叉火力同時壓過來,打得車皮叮噹響。
不到五分鐘。
所有人趴在地上,雙手抱頭,槍械扔了一地。
顧承宇的副官跑過來報數:
「連人帶車,一個沒漏。繳獲短波電台兩部,各類槍械十一支,密碼本三本,現金若干。」
「手腳利落點,天亮之前全部轉移。」
副官領命去了。
月亮偏西了,信號彈的紅光散盡,天地間重新暗下來。
遠處黃浦江的汽笛聲悠悠傳來,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顧承宇走到軍用專線電話前,搖了兩下把手。
「接京市。」
京市,顧家小院。
林晚星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攤著帳本,手裡握著鉛筆,一個字都沒寫。
顧景川坐在她旁邊,也沒說話。
兩口子就這麼幹坐著。
堂屋的掛鍾滴答滴答響,秒針一圈一圈地轉。
窗戶紙被風吹得撲撲拍。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電話響了。
林晚星騰地站起來,兩步跨過去抓起話筒。
「晚晚。」
顧景川跟著起身,走到她身側。
話筒里傳來顧承宇的聲音,
「弟妹,魚撈上來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一條沒漏。」
林晚星攥著話筒的手指慢慢鬆開,整個人往後靠在桌沿上,閉了閉眼。
顧景川從她手裡接過話筒:
「大哥,辛苦了,沒受傷吧?」
「胳膊上蹭了層皮,不礙事。
審訊的事交給清霜,她已經從京市趕過來了。
剩下的你們兩口子別操心,忙你們的。」
電話掛了。
林晚星坐回椅子上,翻開那個寫了好幾頁的小本子,
鉛筆在「第三階段」後面的空白處落下四個字,
瓮中捉鱉。
又在後面畫了個圈,寫了個「完」。
顧景川掰過她的手看了一眼,掌心全是汗。
「嘴上不說,手倒是挺誠實的。」
「你少來。」
她把手抽回去擦了擦,嘴角到底翹了一下。
......
翌日。
消息在滬市商界像炸了鍋。
錢伯年一早起來,照例讓傭人送報紙和茶。
茶端上來了,傭人站在旁邊不走。
「怎麼了?」
「錢老闆,外頭……有人來了。」
錢伯年掀開門帘往外看。
院門口停著兩輛吉普,下來四個穿制服的。
他手裡的茶盅往桌上一磕,蓋子跳起來骨碌碌滾到桌沿,掉下去碎了。
江衛平完了。
靠山沒了。
當天下午,周全帶著三個人走進錢伯年的茶莊後門。
把一摞帳本往桌上一拍。
「伯年兄,這些年您替人辦事賺的差價、吃的回扣、坑的底下人,
一筆一筆都在這兒。要不要我念給你聽?」
錢伯年跌坐在太師椅上,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那天之後,十六鋪碼頭到南碼頭一線,再沒人敢提「封鎖」兩個字。
京市這邊也沒閒著。
張志強跑了兩天,月子中心的批文拿下來了。
走的衛生局的口子,民政局那邊也遞了材料備案。
蘇瑤拉著秦朗去了南城那個三進院子,
當場簽了租約,先交押金再付三個月租金,錢從陳建國手裡的公帳上走。
何佩琳通了兩個晚上的宵,把港城母嬰雜誌里的專業內容翻譯出來,
排版印成鉛字小冊子,封面上印著「林家月子護理中心」七個宋體大字。
李邵衡更乾脆,一個長途電話打到港城,隔天回話說第一批設備已經裝箱上船。
林家小廚滬市店那邊,鬧事的爛攤子收拾乾淨,門板重新刷了漆。
營業額當周又漲了一成。
錦繡坊的高檔面料幾乎賣斷貨,
程安安連夜給林晚星打電話催補貨,電話那頭急得嗓門都變了調。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第三天晚上。
顧清霜從滬市審訊室打來電話。
顧景川接的。
「景川。」
顧清霜的語氣不對,聲音里透著股子冷。
「怎麼了?」
「江衛平,不對勁。」
「什麼意思?」
「我審了他兩天。這個人的抗審訊能力太差了,問什麼答什麼,交代得乾乾淨淨,連上線的接頭暗號都倒了個底朝天。
我覺著不對, 一個做到他這個級別的人,不可能這麼脆。」
顧景川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然後呢?」
「今天上午,我讓軍醫給他做了全身體檢。
他耳朵後面有一塊疤,偽裝得很好,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軍醫拿放大鏡照了半天,確認是植皮。
整容手術做過不止一次。」
話筒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顧清霜的聲音壓得很低:
「景川,咱們抓到的這個人,不是真的江衛平, 是個替身。
真正的那條蛇,趁著浦東這齣大戲,金蟬脫殼了。」
顧景川一句話沒說,轉頭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就站在兩步遠的地方,顧清霜的話她聽得一清二楚。
那條蛇,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