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葡萄架下的大人們,心思早已轉到了霍家接下來可能出的陰招上。
沈蘭提供的信息很透徹:霍靖南這趟進京,絕對不是小打小鬧的試水,而是衝著抄底來的。
冷庫卡脖子漲租、派人砸場子貼大字報、設局宴請,這分明是一套連招。
「他胃口大得很,是想把星川物流的盤子連骨頭帶肉一塊兒吞了。」
林晚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眼底一片清明,「滬寧線冷藏運輸是咱們手裡最肥的肉,他要掐,肯定往死里掐這兒。」
話音剛落,堂屋裡的黑色撥盤電話突然像催命似的尖銳地響了起來。
林晚星心頭猛地「咯噔」一下,直覺不好,幾步跨進屋抓起聽筒。
「妹子!」張明的聲音從聽筒里砸出來,急得直冒火星子,「出事了!鎮江那邊的冷藏車隊,又被扣了!」
林晚星握著話筒的手指猛地收緊:「又是那幫流氓?」
「這回不是!這次人家是穿正經制服、戴大殼帽的,開著公家的執法吉普車來的!」
張明在那頭急得直喘粗氣,「是交通稽查科的!說咱們冷藏櫃超載,二話不說當場貼了封條,把車全扣在國道邊上了!」
張明連著灌了一大口水,語速飛快:「我把上次辦全的手續和裝箱單全掏出來了,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咬死了就一句話, 有意見自己去稽查科遞材料申訴,車今兒個絕對走不了!」
「周全叔已經趕去現場平事了。老爺子讓我趕緊給你掛個電話,他透了底,這擺明了是上面有人遞了話在整咱們,讓你心裡有個數!」
林晚星沉聲應下,擱了電話,快步走回葡萄架下,把情況一說。
蘇瑤的臉「唰」地白了,氣得直跳腳:「這還有沒有王法了?!他霍靖南前腳在宴會上被扒了皮,後腳就能調動稽查科的人報復?這動作也太快了吧!」
顧景川眼神冷得像結了冰,搖了搖頭:
101看書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全手打無錯站
「不一定是今天才下的黑手。稽查科出面,還得異地調度,這種事得提前塞錢找關係。
他絕對是在辦宴會前就把這步棋埋好了,今天這局,不論咱們低不低頭,這一刀他都會砍下來。」
他冷笑一聲:「擺個鴻門宴裝善人,真正的殺招全在暗地裡。」
陳建國猛地站起身,在院子裡轉了兩圈,忽然定住。
「行啊,他霍家玩陰的,咱們就來明的!」
陳建國盯著顧景川,眼神也狠了下來,「景川你琢磨琢磨,他霍家是個港商,跑到咱們內地的地界上搶食吃。工商、稅務、海關,這幾道坎他能做到乾乾淨淨?」
顧景川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老陳,咱倆想到一塊兒去了。」
他眼底划過一抹銳利的暗芒:「八十年代的規矩,他以為用錢就能砸開所有的門。
他註冊的那些皮包公司,資金怎麼進來的?
帳本怎麼平的?漏沒漏稅?只要是狐狸,就一定會露尾巴。」
陳建國:「查帳這事兒包我身上!我去跑!我閨女今天受了這麼大的委屈,不扒他霍家一層皮,我陳建國名字倒過來寫!」
蘇瑤立馬跟上:「我娘家老爺子在那條線上也有老熟人,我明兒就回趟家,工商那邊絕對能遞上話!」
沈蘭在一旁端坐著,理了理旗袍的褶皺,語氣輕緩卻極有分量:
「正華那邊……雖然不方便直接出面干預地方,但托人去地方上正常問詢一下外資企業的合規情況,還是順理成章的。」
林晚星看著眼前這幾個人,在京市個個都是能叫得上名號的,此刻卻為了她家的事兒同仇敵愾,眼眶不禁熱了一下。
但她腦子始終清醒,她把手裡的茶杯往石桌上重重一頓,發出「篤」的一聲脆響。
「人情和關係,能幫咱們渡過眼前的急流。但這買賣想長久,光靠防守不行。霍靖南想在生意場上弄死我,那我就在生意場上徹底斷了他的路!」
「明暗兩條線,一塊兒收網!明面上,把合規做到挑不出一根刺;暗地裡,讓他見識見識,這片土地到底是誰說了算!」
……
送走蘇瑤一家和沈蘭時,胡同里的蟲鳴已經此起彼伏。
劉桂香和林大山守著幾個熬不住睡著的孩子,林晚星放輕腳步走進臥室。
床上,滿滿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貓一樣蜷縮在被窩裡。
小手死死攥著那條被踩出黑腳印的鵝黃色裙角,睡夢中還委屈地皺著小眉頭。
林晚星彎下腰,一點點把裙角從女兒手裡抽出來,重新掖好被子。
指腹不經意間擦過滿滿肉嘟嘟的小臉蛋,那裡,還有乾涸的淚痕。
林晚星的心像被粗糙的麻繩死死勒住,堵得喘不過氣,她在床邊站了很久,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隔壁書房裡,只開了一盞昏黃的檯燈。
顧景川站在書桌前,拿起黑色的撥盤電話,撥出了一串號碼。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起來。
「大哥。」顧景川的聲音低沉。
「景川,這麼晚,出了什麼事?」
電話那頭,顧承宇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硬、鐵血。
顧景川用最精煉的詞句,把霍家這大半個月在滬寧線上使的陰招、設的局,平鋪直敘地匯報了一遍。
一直說到最後,說到今天西山別院裡幾個孩子的遭遇時,顧景川那層冷靜的皮囊終於被撕破了。
「大哥。」顧景川的呼吸粗重了幾分,「滿滿的頭髮被他們生生拽掉了一撮,團團的額頭,磕腫了好大一塊。」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一秒……兩秒……三秒。
屬於軍區中將那讓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順著電話線,鋪天蓋地地壓了過來。
「拿孩子開刀?」
顧承宇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卻沒有半點溫度。
「霍家……港城跑船的霍兆豐是吧,我記下了。」
顧景川沒出聲,他知道,大哥這是真動了殺心。
「在港城,他是個人物。」顧承宇的聲音平穩,「但在京市和滬市這片大地上,還輪不到一條過江的長蟲來耀武揚威。」
他停頓了一下,下達了指令:
「老三,你把霍家在內地掛名的所有殼公司、合作的廠子名單,連夜擬好,發保密電報給我。」
「至於其他的,你好好陪著媳婦孩子,不用你管了。」
「嘟......」
電話掛斷。
顧景川握著聽筒,站在陰影里,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鏡片後,滿是毫不掩飾的凜冽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