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太平山半山腰。
霍家的老別墅藏在半山區的老洋房群里,三層白牆紅瓦,院子裡兩棵百年的大榕樹遮天蔽日。
這棟洋房是霍兆豐六十年代跑遠洋走私,掙下第一桶帶血的金子後置辦的。
在灣仔道上老人的嘴裡,這地方有個讓人忌憚的綽號,叫「白樓」。
凌晨兩點,白樓二層書房的燈還亮著。
霍兆豐大馬金刀地坐在紅木太師椅上,左手捏著一根沒切煙帽的古巴雪茄,右手攥著黑色的撥盤電話。
兒子霍靖南的聲音從幾千里外的京市順著海底電纜傳過來,夾著「滋啦滋啦」的電流雜音,每一個字都聽得真切無比。
港口冷庫被勒令停業,消防拉了紅線。
灣仔轉口的三個肥油貨櫃,被海關當場撬開盲盒,人贓並獲,扣了個死死的。
霍兆豐聽完最後一句匯報,半晌沒吭聲。
霍靖南在電話那頭咽了口唾沫,等了十幾秒,試探著叫了聲:「爸?」
「我生著耳朵呢,聽得見。」
霍兆豐把沒點燃的雪茄往桌上一擲,大拇指戴著的翡翠扳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磕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你在京市待了大半個月,花了多少錢打點?」
霍靖南愣了一下,聲音有些發虛:「包別院場地、打點各路關係、給底下人的活動經費,前前後後……砸了六十多萬港幣。」
「六十多萬。」霍兆豐冷笑一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在八十年代堪稱天文的數字,敲擊扶手的聲音戛然而止。
「結果呢?人家顧家連面都沒露,一個禮拜不到,抬了抬手走正規紅頭文件的明路,就把你的皮包公司連鍋端了!
貨櫃翻了,連消防都拉出來堵了你的大門!
你倒是告訴我,這六十多萬扔進內地的水塘里,是聽了個響,還是買了個教訓?」
霍靖南被罵得不敢接話,連呼吸都壓著。
霍兆豐從太師椅上站起來,大步走到書房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港城紙醉金迷的夜景,維多利亞港的燈火鋪滿水面,遠處尖沙咀的霓虹招牌閃爍不休,一派資本主義的繁華。
「顧家。」他將這兩個字在口腔里反覆咀嚼,咬著牙縫念出來,
「一個軍區中將,一個軍情處的母老虎,一個軍醫少將,外加一個在滬市搞物流的弟媳婦。好大的陣仗!」
「爸,我也沒想到他們反應這麼快,手眼能通天……」
「你懂個屁!」霍兆豐厲聲打斷他,「你以為內地跟咱們港城一樣,遇到檻了塞夠錢就能擺平?那邊的規矩,不是你拿幾個臭錢就能砸開的!」
他轉身踅回辦公桌前,重新抓起那根雪茄,拿起桌上的銀質剪刀「咔嚓」一刀剁掉煙帽,叼在嘴裡,劃拉了一根洋火點上。
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團辛辣的濃煙,霍兆豐的眼神像鷹一樣陰鷙下來。
「行了,別在電話里倒苦水了。你先在那邊縮著頭別亂動,等我這邊的消息。」
「咔噠」一聲掛斷電話,霍兆豐在瀰漫著煙霧的書房裡,足足枯坐了二十分鐘。
雪茄燒了小半截,菸灰積了長長一條,懸在半空欲落不落。
他拉開桌案抽屜,翻出一個翻毛皮的通訊本,找到一個京市的號碼。
這號碼他寶貝了三年多,是當年第一批到內地投資建廠時,一個部委實權老熟人的私人座機。
霍兆豐轉動撥盤,撥了出去。
長途線路連線慢,嘟了七八聲,那邊才被接起。
「餵?哪位啊?」
「老周,是我,港城的霍兆豐。這麼晚打電話驚動你,實在是遇上火燒眉毛的急事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兩秒,緊接著傳來窸窸窣窣披衣服坐起身的動靜。
「喲,霍老闆?您這越洋電話打得可真挑時辰。說吧,到底什麼事情?」
霍兆豐把菸灰彈進水晶菸灰缸里,開門見山,帶著股港商天然的傲慢:
「我在內地的幾個公司,這兩天突然被工商和稅務當成靶子盯上了。
連港城這邊的海關也在翻我的底單。
老周,我霍家可是最早一批響應上頭政策,去內地投資的外商!
這些年光是在花城和滬市建倉庫、修冷鏈,砸進去的外匯有多少,你心裡有數。
現在說查就查,連點緩衝都不給,這讓我們這些海外華僑怎麼想?」
「我要是被逼急了,把內地的資金盤全部撤走,再把港城商會的同行都招呼一聲,讓大家都掂量掂量內地的營商環境,你們覺得……這個影響好聽嗎?」
話音剛落,電話那頭的老周突然咳嗽了一聲,直接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
「霍老闆,您這話,說得可就重了,也有點看不清形勢了。」
老周的語氣不冷不熱,帶著那種在體制內打磨了幾十年、滴水不漏的圓滑與分寸。
「查你的公司,那是工商和稅務的正常執法程序。
國家現在講究招商引資不假,但頭頂上還有四個大字叫合法合規,這個規矩您比我門兒清。
你那幾家皮包公司的帳本到底經不經得起查,你自己不知道嗎?要是乾乾淨淨的,那不就沒事了嗎?」
霍兆豐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結。
老周聲音陡然壓低了半截,透著股警告的意味:
「霍老闆,當年您來內地投資,我幫您牽過線,這份交情我認。
但我跟您交個實底, 您在內地得罪的那戶人家,姓顧。」
「不管他姓什麼,這營商環境……」
「您聽我把話說完!」老周難得強硬,
「這個姓,在京市和滬市這片地界上意味著什麼,您在來之前就該打聽清楚!
這次的事,我幫不了您。不是不講交情,是人家走的全是合法的紅頭文件,在條條框框裡辦事,誰敢插手?
您要撤資,那是您的自由, 但拿這套來壓內地政府……恕我直說,這套早就吃不開啦。」
霍兆豐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在煙缸沿上狠狠碾成了一灘碎末。
「好……我明白了。謝謝老周的金玉良言。」
「嘟嘟嘟……」
電話直接被掛斷,只剩下一串忙音。
霍兆豐胸口劇烈起伏著,脖子上的青筋因為暴怒突兀地跳動。
白道走不通,甚至連搬救兵的資格都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他咀嚼著這種久違的挫敗感,胸口那股子混跡江湖的戾氣翻江倒海地涌了上來。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塊價值連城的瑪瑙鎮紙,朝牆上狠狠砸了過去!
「砰!」
堅硬的鎮紙撞在白牆上,瞬間碎成三截,書架上供著的古董相框都被震得摔落在地,玻璃渣碎了一地。
樓下立刻傳來菲傭驚慌失措的腳步聲,剛探了個頭,
就被他一聲暴吼的「滾!」嚇得連滾帶爬地縮了回去。
霍兆豐粗喘著氣,重新拉開抽屜,翻到那本翻毛皮通訊本的最後幾頁。
那幾頁的紙張已經發黃髮脆,邊緣捲起了毛邊,上面的名字是用藍黑墨水寫的,龍飛鳳舞,透著一股子血腥味。
這是他當年在灣仔堂口起家時,養的一批見不得光的老底子。
他再次拿起電話,飛速撥出了一串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豐哥。」聲音沙啞乾癟,帶著股狠厲。
霍兆豐沒有任何廢話,眼底凶光畢露:「阿堅,手裡現在有多少能用、且嘴巴嚴實的兄弟?」
「看您要辦多大的事,砸多少安家費。」
「去內地,滬市, 盯著一家叫星川物流的盤口,包括他們的倉庫、冷藏車隊和辦事處。」
霍兆豐咬牙切齒,「我要他們的車軲轆上不了路,倉門三個月內拉不開!」
電話那頭深吸了口煙:「豐哥,動鐵傢伙,還是只廢人手腳?」
「這是在內地,規矩嚴。」霍兆豐閉了閉眼,「拿棍棒教訓,砸爛攤子。你親自去帶隊盯著辦,別出人命,其他的……隨便你們怎麼折騰。」
「明白。」
霍兆豐掛斷電話,仰面靠回太師椅的椅背上,
他在港城腥風血雨里打拼了三十年,從一個跑私船的窮小子混到如今半山區的老闆,靠的從來不是什麼奉公守法。
在港城這麼多年,那些皇家警察的警司們拿著槍指著他的頭,不也拿他沒辦法,最後乖乖坐下來喝茶?
內地?軍人世家又如何?
既然不讓他吃席,那大家就一起掀桌子,誰也別想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