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四合院。
傍晚的光從西邊斜斜打過來,把院裡葡萄架的影子拉得老長。
林晚星推開院門,腳還沒邁過門檻,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聲響亮的童音:
「一!二!三!出拳!」
她探頭一瞅,差點沒繃住笑。
葡萄架底下,陸安腦袋上死死勒著一根紅色的確良布條, 一看就是從劉桂香針線筐里翻出來的舊布頭。
小傢伙兩手叉腰,跟前的小馬紮上攤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少林連環拳》小人書,黑白線條的武打招式畫了一整頁。
三個奶糰子在他面前,老老實實排成一溜兒。
團團兩隻小短腿撇得大大的,使出吃奶的勁兒往下蹲,扎了個晃晃悠悠的馬步。
小臉蛋憋得通紅,額頭上那塊還沒散乾淨的淤青,跟著他皺眉的動作一動一動的。
圓圓壓根沒在扎馬步,不知從哪兒撿了根老棗樹的枯枝當寶劍,對著空氣「嘿!哈!」地亂劈,劈兩下還得自己嘴裡配個響兒。
滿滿個頭最小,站在最邊上,兩隻肉乎乎的小手攥成粉拳舉在胸前。
跟著陸安的口令,奶聲奶氣地喊:「打!壞!銀!」
每喊一個字,小粉拳就往前虛空捶一下,力道約等於沒有,可那張漂亮的小臉蛋認真得不得了。
劉桂香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膝蓋上放著一簸箕長豆角,一邊掰一邊樂得合不攏嘴。
瞅見林晚星回來,她揚了揚下巴,朝陸安的方向努努嘴:
「這孩子倔得跟頭小叫驢似的,放學書包一撂,就把弟弟妹妹全拉出來練功夫。說是以後絕不讓人再碰滿滿一根頭髮。」
林晚星嘴角彎了彎,沒出聲,心裡頭酸酸軟軟的,
這時,顧景川也從身後邁進院子。
他在門口定住腳步,靜靜看著院子裡這幅熱騰騰的畫面。
圓圓揮著樹枝,一下猛了差點戳到團團的鼻子。
被團團眼疾手快伸手一擋,順勢就把樹枝給繳了。
圓圓不服氣,撲上去就要搶,滿滿在旁邊樂顛顛地拍小手:「哥哥加油!」也不知是給哪個哥哥加的油。
顧景川大步走過去,大手一伸,揪住陸安的後領子,像拎小雞仔似的把人輕輕提溜了起來。
陸安兩條腿在半空蹬了兩下,扭頭一看是顧景川,立馬老實收了腿,腰板挺得溜直。
「顧叔叔!」
「書都看完了?」
「看完了!招式我都背下來了!」
「那我考考你,少林拳的基本功第一步是啥?」
陸安張了張嘴,臉漲得跟剛才團團扎馬步時一個色兒,憋了半天蹦出三個字:「扎……馬步?」
「扎馬步那是練腿勁,不是第一步。第一步得先熱身,你連筋骨都沒帶他們拉開,上來就扎馬步,膝蓋要廢。」
顧景川把他放穩當,伸手正了正他腦袋上那根歪掉的紅布條。
「從明天開始,我親自教。軍體擒拿,實戰用的。不過有個條件。」
陸安兩眼瞬間放光:「啥條件?」
「每天先把作業寫完,再來練功。做不到,取消資格。」
「成交!」陸安痛快地伸出巴掌,要和他擊掌。
顧景川低頭看著那只在地上摸得黑乎乎的小手,嘴角隱隱抽了抽,到底還是伸手跟他用力拍了一下。
滿滿邁著小短腿顛顛地跑過來,一把抱住顧景川的腿,仰著小臉喊:「爸爸!滿滿也要學!」
「好,滿滿也學。」
「圓圓也要!」圓圓扔了樹枝也沖了過來。
團團倒沒吭聲,安安靜靜地走上前,站在顧景川另一邊,伸手攥住了他的褲腿。
那沉穩的小眼神意思很明確:算我一個。
林晚星靠在門框上,緊繃了一整天的那根弦,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鬆了下來。
……
夜深了。
三個奶娃洗完澡,擠在一張大床上,不到十分鐘就睡得四仰八叉。
滿滿今天練「武」練得最賣力,睡夢裡小臉蛋還撲撲紅著,
小嘴巴嘟囔了一句「打壞銀」,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團團的胳膊彎里,不動了。
林晚星給他們挨個掖好被角,轉身去了書房。
顧景川正坐在書桌前,借著檯燈的光,翻看那張李邵衡白天剛遞來的消息。
「看出什麼門道了?」林晚星拉了把椅子,在他身邊坐下。
「霍家這盤水路,比我預想的還深。」
顧景川指尖點著紙面,「東南亞三條主力航線,兩條走馬六甲,一條走巴士海峽。
洗黑錢的進出口皮包公司至少有五家,全掛在不同馬仔的名下。」
話音未落,走廊盡頭那台黑色的撥盤電話突兀地響了。
大半夜的,這鈴聲在四合院裡顯得格外扎耳。
林晚星心裡一沉,起身去接。
「晚晚。」是李邵衡的聲音。
「我媽剛從港城打電話過來,霍家老頭子那邊有動靜了。」
林晚星握著話筒的手,猛地收緊。
「我媽在灣仔有個相熟的老裁縫,早年跟霍家堂口的人打過交道。
那個裁縫今天透風給我媽,說這兩天有一批帶鐵傢伙的亡命徒,從南邊動身了。沒走正經海關口岸,全走的水路偷渡!」
「去哪兒?」
「滬市!衝著星川物流去的!」
林晚星沒接腔,手指在話筒邊緣一下下、輕輕地叩著,眼底泛起一片冷意。
「晚晚,我把能打聽到底細全漏給你了,你趕緊和顧大哥還有顧醫生商量對策!霍家那幫老底子全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港城這邊,我讓我媽繼續撒網盯著……」
「這情我記下了,謝了,邵衡。」
掛斷電話,林晚星轉身快步走回書房,把李邵衡的話一字不落講給顧景川,
顧景川聽完,站起身,踱步到了窗前。
「偷渡進內地的亡命徒。」
他抬手摘下金絲眼鏡,抽出襯衫下擺慢慢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架回高挺的鼻樑上,鏡片後的眸光冷厲得嚇人。
「霍家的白道被咱們卡死了,這是被逼急了,要狗急跳牆走黑道了。」
顧景川拿起書桌上的座機,手指飛快地撥出了一串號碼。
「大哥,是我,景川。」
只用了兩分鐘,顧景川就把霍家雇凶偷渡的情況交代得清清楚楚。
緊接著,顧承宇在電話里發出了一聲極冷的輕笑。
「港城堂口裡的亡命徒,偷渡到滬市的地界來搞破壞?行啊,長能耐了,他們走哪條線上來的?」
「估計是從粵省海岸線摸進來的。」
「那就不用攔,把門敞開了,讓他們進來。」
顧承宇的聲音帶著軍人特有的鐵血與煞氣,「進得來,我讓他出不去!」
顧景川薄唇微微一扯,露出了一個同樣危險的弧度:「巧了大哥,我也是這個意思。」
「把你手裡掌握的情報整理個准信,明早走保密電報發到我辦公室。剩下的髒活,你別管了。
這幫偷渡客當咱們內地的治安是擺設呢?既然敢伸爪子,就全給他剁了留在這兒!」
「咔噠」,電話掛斷。
林晚星抬頭看著顧景川。
「為什麼不在邊境線上直接把人摁住?」
「摁住了,霍家頂多算個蛇斷尾,隨時能撇清干係。」
顧景川走近她,語氣低沉篤定,「咱們得關門打狗。讓他們進滬市,等他們動手時抓現行,才能把霍家用黑道手段在內地搞破壞的證據鏈,一顆釘子一顆釘子地全給釘死!」
他轉過身,伸手將林晚星臉頰邊垂落的一縷碎發,輕輕別到耳後。
那冷硬的眼神在觸及她時,瞬間化為一抹深沉的柔和。
「生意場上運籌帷幄的仗,你放手去打。」
顧景川長臂一伸,攬過她纖細的腰肢,將人帶進懷裡,聲音霸道卻讓人極度心安,
「這些見不得光的髒活累活……我說過了,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