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滬市十六鋪碼頭還裹著一層濕冷的江霧。
一艘刷著藍白漆的中型客貨兩用渡船正停靠在岸邊。
甲板上，工人們肩上墊著毛巾扛麻袋，推著板車來回走，粗粗的鐵鏈子摩擦著船舷，叮噹碰撞聲透著濃濃的市井煙火氣。
林晚星帶著范德森一行人順著跳板上了船。
何佩琳緊緊抱著懷裡的牛皮紙資料袋，昨晚熬夜備戰沒睡夠，眼底泛著點淡淡的烏青，
可那纖細的腰背卻挺得比誰都直，憋著一股不能給國人丟臉的狠勁兒。
秦朗身形高大，如同一尊鐵塔守在靠近舷梯的位置，穩穩替代表團擋開來往搬貨的粗壯漢子。
張志強則縮在角落，手裡死死捏著一本紅塑料封皮的臨時帳冊。
他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封皮，嘴裡無聲地碎碎念，還在瘋魔般地默背待會兒要接受外商考核的核心數據。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汽笛，渡船緩緩駛離江岸。
江面上吹來陣陣透心涼的秋風。
范德森雙手抄在高檔羊絨大衣的口袋裡，站在船頭，眉頭緊鎖地盯著對岸那片灰撲撲的低矮平房、
大片荒草農田和零星的破舊小廠房，足足看了好幾分鐘。
他終於忍不住轉過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
「林女士，這就是你們的戰略眼光？把最重要的進出口物流中心，建在這種連正經馬路都沒幾條的荒涼地帶？」
何佩琳用流利的英語翻完這句話，自己心裡也跟著揪了一下。
這話實在太難接了。
在外國人眼裡，哪怕是在現在大部分滬市本地人眼裡，「寧要浦西一張床，不要浦東一間房」，把核心大本營扎在這爛泥塘里，簡直是瘋了。
林晚星卻半點沒露怯。
她沒急著反駁，只是從隨行提著的那個畫著大紅牡丹的搪瓷保溫壺裡，倒出兩杯冒著熱氣的紅茶，遞了過去。
「江上風大，先生們先暖暖胃。耳聽為虛，眼見為實，等到了地方，我拿真本事給您看。」
她的聲音溫和卻透著絕對的底氣。
范德森接過杯子，低頭瞥了一眼那升騰的熱氣，忍住了再追問的念頭。
站在一旁的彼得卻已經翻開了他的真皮本子，用鋼筆迅速記下第一行考評：
「最後考察點，浦東,地理位置存在嚴重疑慮。」
林晚星餘光掃到那串花體英文，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不怕他們有疑慮，就怕他們不識貨, 等會兒這塊「畫好的大餅」端上桌，有這幫老外開眼的時候！
渡船靠岸，兩輛轎車接上人，沿著一條剛墊上碎石的土路往腹地開。
路兩旁滿是還沒收盡的乾枯田埂，車輪子碾在碎石子上顛簸得厲害。
范德森靠在車窗邊，眉頭那是皺了又皺。
也就開了不到十分鐘，車隊猛地停下了。
一塊碩大的嶄新鐵皮招牌映入眼帘，上頭用紅油漆刷著八個大字：「星川浦東物流中心」。
大鐵門轟然往兩側一拉，門裡門外，瞬間變成了兩個世界！
寬闊的院內地面被壓路機夯得結結實實，主幹道全鋪上了防滑碎石。
左右兩邊用醒目的白石灰畫出了清晰的行車道和人行橫道，井然有序。
三排巨大的鐵皮倉房呈「品」字形展開，倉庫後頭，還能看見打著赤膊的建築工人正在熱火朝天地給二期擴建工程打地基。
但最抓人眼球的，是正中央那座巨大的玻璃鋼調度棚。
棚底下，赫然立著一塊兩米多長的大黑板。上面用粉筆清清楚楚地畫了五大欄：入庫、出庫、在途、待檢、異常。
每一欄下頭，密密麻麻又井井有條地掛著不同顏色的木牌和紙條，車牌號、貨物類型、司機姓名、預計到達時辰，一目了然！
范德森剛邁出車門，視線瞬間被那塊黑板鎖住，腳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彼得更是連推了兩次金絲眼鏡，三步並作兩步跨到黑板前，滿臉不可思議：「這些車次紙條……是每天一換的嗎？」
張明挺起胸膛，大嗓門亮了出來：「不是一天一換，是車子一動，牌子跟著動！咱們這兒的規矩，車進門先去窗口報到。調度員五秒鐘內對好貨單，裝卸班子按顏色牌直接衝上去接貨！」
他指了指那五顏六色的木牌：「紅牌是冷鏈凍貨，黃牌是外貿布匹，藍牌是機械零件，白牌是空箱回去洗車。各司其職，絕不串崗！」
何佩琳翻得又快又准，語氣里也帶上了一抹自豪。
彼得筆尖在紙上猛地頓了一下，看張明的眼神全變了，隨即瘋狂在紙上記錄。
范德森眯起灰藍色的眼睛，抬手指向遠處正在國道上排隊的兩輛解放牌卡車：
「如果在這個場子裡，同時湧進來十輛重卡，你們這種純靠人腦的原始調度，怎麼避免癱瘓式擁堵？」
林晚星淡定地抬了抬手，沖不遠處招了一下。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踩著一雙解放鞋，「蹬蹬蹬」小跑過來。
一身深藍色的勞動布工裝洗得發白，胸口的「星川」銅徽章卻擦得能照出人影。
「林總您吩咐！」
「去，給范德森先生從頭到尾演練一遍，碰上最高峰十輛車同時進場，怎麼接。」
「明白！」
小伙子轉身抓起一把不同顏色的木籤子，手底下動作快出殘影，嘴皮子更是連珠炮一樣往外蹦：
「真碰上十車連到，咱們連院門都不讓他們進！外場直接蓋章編號！」
「嬌貴的冷鏈保鮮，無條件走一號綠色通道；外貿加急布匹，走二號道；普通百貨走三號道！司機屁股都不許挪開座位，單子從車窗外遞進調度亭，蓋完章直接往指定卸貨月台扎！」
小伙子走到地上畫的白線前，腳尖點了點：
「一號道死規矩，只進不出！三號道只出不進！要是真堵死在裡面，立馬扒開後頭備用的鐵絲網大門，放單向車流，直接兜一圈繞到北邊露天空地卸貨！絕對憋不死！」
一長串連招拋出來，范德森張了張嘴，半天沒接上話。
他沒再糾結，大步流星地走到月台邊上，彎腰去死摳地上畫好的標線。
標線是用石灰調著油漆畫的，不算漂亮，但那分區簡直跟拿刀切出來的一樣分明！
每個卸貨口上方都拿粗鐵絲吊著木牌子。
「冷藏食品特區」、「外貿成衣防潮區」、「進口設備暫存」、「退貨糾紛覆核」。
彼得突然蹲下身子，死死盯住角落裡一隻剛剛打好包的木箱。
他沒戴手套，直接伸手去扒拉箱蓋內側的封簽。
只見封條上，整整齊齊地簽著三個龍飛鳳舞的漢字名字。
管倉庫的幹事看了林晚星一眼，見老闆點頭，立馬挺直腰板上前解說：
「這叫過三關。第一個名字管裝箱，第二個名字管開箱覆核，第三個名字管出庫放行。」
「咱們的死規矩，少一個手指頭印，這車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也開不出大院！
送外商的貨要是出了岔子，不用找藉口，拿著這單子，先找簽名的這三個人，再揪出他們背後的一整個班組！」
彼得手指摩挲著那粗糙的紙面，抬頭讚嘆：「精準把控，責任到人。」
張志強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在旁邊冷不丁補了一句：
「還要責任到班組！在我們這兒，個人跑了和尚跑不了廟，班組誰也別想端著鐵飯碗裝糊塗混日子！」
何佩琳把這句極具中國年代特色的管理狠話翻譯過去，彼得低頭在筆記本的「品控管理」那一欄，重重畫了個驚嘆號。
接下來的參觀，林晚星徹底放開了手腳，由著范德森像只老練的獵犬一樣，在各個倉庫里四處挑刺。
今天帶他們來浦東這片「爛泥地」，本來就是要給他們摸一摸星川物流紮實的底盤。
底盤摸得越透，待會兒談判桌上的要價資本就越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