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間是一千平米的常溫中轉庫,空氣中瀰漫著嶄新棉布的特有味道,堆積如山的外貿成衣和準備發往北方的日用百貨擺得像豆腐塊一樣整齊。
牆根底下,每隔兩米就掛著一本用鐵絲串起來的「溫濕度防潮記錄表」。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滬市女出納,正站在貨垛前點數。
左手捏著單據,右手一把木算盤撥得「劈啪」作響,算珠翻飛間,報出來的數目清脆利落,不差分毫。
范德森站在一批貼著英文標籤的高級呢絨大衣前,眉頭一挑:
「林女士,為什麼這裡囤積了這麼多普通紡織品?」
林晚星上前一步,眼神明亮而銳利:「很簡單, 普通貨運是養活龐大車隊的血肉!貨車絕不能空著跑,倉庫也絕不能閒著等。」
「我們的冷藏車從京市南下,裝的是急需的冷鮮食品;但原路北上時,車廂里拉的就是這些高附加值的滬市外貿樣品和布匹。利潤從來不是靠一頭宰出來的,是靠這條線上極致的流轉效率跑出來的!」
何佩琳在翻譯這段話時,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語速。
她怕自己翻得不夠重,壓不住林總話里那種洞悉商業本質的霸氣。
范德森聽完這番話,手指在大衣口袋裡下意識地來回摩挲。
「我懂了。你是在用這套綜合物流大盤,硬生生攤薄了冷鏈運輸高昂的空載成本。」
林晚星大方地點頭承認:「沒錯!你們要的是安穩如山的運力和控制成本;
而我要的,是這條橫跨南北的黃金路線、是品牌名氣、更是連綿不斷的現金流!買賣合適,就是雙贏!」
一直默默跟在後頭的秦朗,忍不住在心底狠捏了一把汗,暗暗喝彩!
這話回得太有水平了!不藏著掖著,不卑躬屈膝,老外最吃這種把野心擺在檯面上的硬茬!
最後,重頭戲來了, 冷鏈預處理間。
屋子不大,幾台舊空調轟隆隆作響,論設備先進度,別說跟歐洲比,就是在沿海地區也排不上號。
可牆上貼滿的消毒記錄表、精細到分鐘的溫度動態曲線、嚴格的進出倉批次紅頭文件,卻嚴絲合縫。
范德森轉完一圈,突然轉頭,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犀利的光:
「林女士,貴公司的管理堪稱完美。但如果……菲爾德冷鏈在華的業務總量,在未來半年內突然翻上一倍。就憑你們現在這點小小的場地,撐得住嗎?」
一旁的張明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林晚星卻微微一笑, 她走到牆邊,伸手抓住了那張遮光布,「嘩啦」一把猛地揭開!
狹小的屋子裡瞬間鴉雀無聲。
牆上,掛著一張足足有半面牆大小的《星川物流浦東總基地三年規劃圖》。
全手工繪製!可那線條的精準、標註的清晰,足以比肩專業設計院的藍圖!
現有的簡易倉區、即將破土的二期恆溫冷庫群、專門給司機建的帶洗澡間的輪換宿舍樓、大型掛車維修保養車間……各種功能區如同一座微縮的物流城市,赫然在列!
在圖紙的最外緣,有一大片用紅筆重重圈出來的巨幅空白地段。
范德森不由自主地往前逼近了兩步,彼得握筆的手指瞬間收緊。
林晚星抄起桌上的一根長木尺,手腕用力,「啪」地一聲點在圖紙中心。
「先生們,現在你們腳下踩著的,僅僅是我們倉促起步的第一期。」
「就在這三個月內,二期冷庫全面動土!半年之內,機修車間和宿舍大樓封頂驗收!至於外面紅筆圈出的這上百畝地……」
林晚星頓了頓,眼底閃過一抹運籌帷幄的精光。
「我已經向市局遞交了批地手續。這塊地,我準備用來直接接駁未來的貨運鐵路專用線!」
范德森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寫滿了震驚:「鐵路專線?」
「對!」林晚星擲地有聲,「現在這兒確實是連燈泡都沒幾盞的爛泥地,可它最大的好處,就是空曠!能敞開了造!」
她木尺一滑,指點江山:「卡車公路跑,解決的是靈活機動;火車鐵路跑,砸出的是巨量規模;
出門不遠十六鋪碼頭水路轉運,吃下的是大宗貨櫃!
在這市中心,你們有錢也找不到地方停下五十輛重卡,但在浦東,我能替你們吞下未來十年的全部增量貨源!」
最後一句話翻過去,范德森站在那張手繪圖前,如同一座雕像般久久未動。
彼得死死盯著規劃圖上那幾個「鐵路接駁預留地」的漢字,低聲用荷蘭語飛快地吐出一個詞,范德森深深地點了點頭。
何佩琳沒聽清全句,但那個核心單詞她聽懂了——「Vision(遠見)」。
老天爺!這可不是在夸倉庫打掃得乾淨,這群驕傲的歐洲老牌資本家,是被林晚星這超前十年的恐怖商業大局觀,徹底折服了!
……
中午十一點半, 二樓臨時辦公點。
說是會議室,其實就是兩張舊辦公桌拼在一起,上頭蒙了一塊從供銷社扯來的嶄新白棉布,就當是談判桌了。
窗戶半開著,樓下大院裡裝卸工人們「嘿喲嘿喲」搬貨的號子聲,隔著玻璃傳進來,透著勃勃生機。
范德森拉開摺疊鐵椅坐下,身姿筆挺, 這一次,他沒有再說任何繞彎子的客套話。
「林女士,菲爾德在華總部的核心訴求,我們內部已經統一了意見。」
何佩琳猛地坐直,鋼筆尖幾乎要刺破筆記本的紙面,全場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范德森翻開面前那份厚厚的外文文件,語氣鄭重:「我們希望,貴方的星川物流,能成為荷蘭菲爾德冷鏈在華業務的獨家全權承運方!」
「首期長約直接簽三年, 每年的保底運量不低於兩萬噸,並且,不僅是你們現在跑熟的京滬線,我們將新開闢的滬市到粵省的南下幹線,也全部交給你們獨吞!」
「嘶.....」張志強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年!兩萬噸!外加最肥的南方線全包!
這他媽哪裡是談合作,這是直接把一座金山砸到了林晚星的懷裡!
范德森盯著林晚星的眼睛,拋出了最後的王炸:
「當然,獨家承運代表著歐洲最高標準的品控。作為補償和誠意,最終的運輸結算價格,我們可以在原始報價的基礎上,再額外上浮百分之八!」
聽到這句翻譯,彼得微微向後靠了靠。
他太了解這幫發展中國家創業者的心態了,上浮百分之八的價格加上幾千萬的保底合同,足夠讓對面這個年輕女人激動得立刻跳起來簽字。
然而, 林晚星沒有跳起來,她甚至連手都沒伸向那份天價合同。
她只是靜靜地聽完,嘴角勾起一個從容至極的弧度。
隨後,在范德森驚愕的注視下,她不疾不徐地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份用純英文手寫的備忘錄,雙指按著紙面,平平穩穩地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范德森先生,您的誠意我收到了。」
林晚星直視著外商總裁的眼睛,語氣里透著不容置喙的強勢與野心:
「這合同我們可以簽。不過,在落筆之前,我也有三個條件,希望貴方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