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的慶功宴，直接包下了黃浦江邊一家老牌國營西餐廳。
暗紅色的粗格布桌布鋪得平平整整，擦得發亮的銀色刀叉擺放規矩。
穿著白襯衫、打著黑領結的服務員端著托盤，在桌間利落地穿梭，空氣中瀰漫著羅宋湯和炸黃油豬排那種特有的年代洋氣味。
酒過三巡，范德森站起身舉起了高腳杯，原本熱鬧的飯桌立刻安靜了下來。
他環視了一圈，說了一長串話。
何佩琳端正地站起身，用清脆的嗓音一字一句地翻譯：
「總裁先生說，他做了十五年的冷鏈買賣，跑遍了全世界四十多個國家。這是他第一次在一個正處於發展中的國家，看到這樣令人驚嘆的管理水準。」
她停頓了一下，眼眶又有點泛酸，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
「但他說，最讓他感到震撼的，並不是那幾間冷庫和卡車。而是你們這個團隊裡，每個人身上透出來的那種東西。在荷蘭語裡，他們叫它『vuur』——火。」
范德森轉過頭，順著大玻璃窗看向外面浩蕩流淌的黃浦江水，又把目光轉回林晚星身上。
「林女士，你和你的工人們身上，有一種燒不滅的火。相信我，在商業世界裡，這比任何冰冷的硬體都值錢。」
這番話翻譯完，飯桌上的氣氛頓時熱烈又滾燙。
張明偷偷抹了把眼睛，趕緊低頭猛扒了一大口土豆泥，生怕自己這大老粗當場掉金豆子丟人；
周全端著茅台酒杯，手腕端得穩穩噹噹，這看透了世俗人情的老狐狸低聲哼笑了一句：「這洋鬼子，還算長了雙識貨的眼睛。」
林晚星站起身，高高舉起酒杯，眉眼明艷，氣場全開，她擲地有聲地回了一句：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而我們這團火，能照亮星川通向世界的路！」
玻璃杯清脆地碰在一起，酒液翻滾，在這個充滿機遇與野心的八十年代的江風中，激盪出滿堂喝彩！
……
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港城半山白樓。
霍兆豐的豪華書房裡，歐式水晶吊燈亮得刺眼。
第一個緊急跨海電話從滬市打進來的時候，電話那頭的心腹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霍老先生……栽了！阿堅帶去的那批人全特麼栽了！十四個弟兄全被當場摁下，連刀片都沒來得及拔！武器、洗錢的匯票、冷庫的踩點圖紙，還有十六鋪碼頭跑路的快艇時間表……全讓一幫不知道哪冒出來的活閻王兵給抄了底！」
霍兆豐渾身一震，叼在嘴裡那根沒點燃的昂貴古巴雪茄，險些被他硬生生咬斷。
他陰沉著臉半天沒吭聲，可緊跟著，第二個報喪的電話又打進來了。
京市那邊的爛攤子更駭人聽聞。
「老爺，安排去截殺重卡的那個司機出事了！他開的車在國道上撞了軍車設下的鋼鐵路障，車頭全碎了！但人沒死透，被那些當兵的控制住了！看那陣仗，人一旦在醫院醒過來，鐵定扛不住審啊！」
「砰！」
霍兆豐猛地一拳狠砸在名貴的紅木大書桌上！
大拇指上那枚成色極品的翡翠扳指重重磕過桌面，留下一道刺眼的白印。
書房門口守著的傭人嚇得渾身發抖，大氣都不敢出。
霍兆豐胸口劇烈起伏了足足半分鐘，他一把抓起電話聽筒，直接讓話務員接通了京市西山別院。
霍靖南在京市已經熬了一整夜沒合眼，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電話鈴一響，他幾乎是餓狼般撲過去接的，還以為是手底下人傳來了大功告成的捷報。
可電話那頭，霍兆豐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只有兩句不容辯駁的死命令：
「買一張最早起飛的機票，明天天亮之前，給我滾回港城！」
霍靖南握著聽筒的手一僵，額頭青筋暴起：
「父親！為什麼？我這邊還能安排人補救……」
「補救？你拿什麼補救！蠢貨！」
霍兆豐壓著嗓子咆哮，字字帶血，「你在內地捅出來的每一個大窟窿，全踩在了高壓線上！滾回來，帳我一筆一筆跟你算！」
電話「吧嗒」一聲被無情切斷。
霍靖南僵立在書桌旁，聽筒里冰冷的「嘟嘟」聲像巴掌一樣扇在他臉上。
他死死盯著那台黑色轉盤電話，素來裝出來的世家公子體面，此刻終於龜裂崩塌，碎了一地。
而在港城。
霍兆豐扔下聽筒，一個人在這間巨大的書房裡像尊陰冷的雕塑般坐了許久。
大拇指來回摩挲著那枚磕出一道印子的翡翠扳指，轉了一圈，又一圈。
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撥通了另一個極為隱秘的號碼。
接電話的，是霍家在港城專門負責平事擦屁股的「白手套」頭牌大狀。
「聽好，京市和滬市咱們鋪下去的所有暗線，今晚全面收手。
帳面上的髒尾巴、接觸過的人，立刻給我清得一乾二淨，別留一絲火星子！」
那律師在電話里壓著嗓子，小心翼翼地問：「老爺，那這口虧咱們就乾咽了？那顧家和星川物流那邊……」
「我讓你先別動！聾了嗎？」
霍兆豐後槽牙咬得咯咯直響，「花城那邊的大宗航運合同下個月就要到期，咱們還要靠內地市場吃飯！現在續約才是要緊的命脈，這事，必須從長計議。」
掛斷電話後，霍兆豐顫抖著手拉開書桌最底層的帶鎖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張被壓得平平整整的舊報紙。
報紙的邊角已經微微發黃，但在其中一個版面上，有一行鉛印的小字，被他用粗紅筆重重地畫了個血紅的圈。
【顧承宇，某軍區中將。】
霍兆豐死死盯著那個名字，手背上的老人斑在燈下微微跳動，
最後，他認命般地把報紙重新折好，塞回了抽屜最深處的黑暗中。
他當然不是好脾氣地咽下這口惡氣。
他只是在這吃人的名利場裡算清楚了一本帳：
這一次，他那個蠢兒子踢到的，根本不是什麼好欺負的內地小老闆。
如果現在還敢硬碰硬地動用黑道手段報復，那霍家，這回恐怕要搭進去半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