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拉響了粗獷的汽笛,噴著白色的蒸汽,緩緩駛離滬市站台。
林晚星站在月台邊,目送那節軟臥車廂越來越小,直到徹底融進鐵軌盡頭翻滾的熱浪里。
何佩琳望著已經遠去的考察團,緊緊抱著懷裡那摞厚厚的合同副本。
她整個人順著粗糙的水泥柱子滑了下去,蹲在地上,肩膀止不住地發著顫,眼淚決堤似的往下掉,哭得停都停不住。
張志強嚇了一跳,趕緊彎腰:「佩琳,你怎麼了這是?」
秦朗沒吭聲,默默從綠軍褲兜里摸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遞了過去。
何佩琳接過手帕捂住臉,嗚嗚地發泄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
「我沒事……就是,就是這幾天弦繃得太緊了,這冷不丁一落地,心裡頭受不住……」
這幾天她連夜趕翻譯稿,嗓子劈了三天硬是一聲沒敢吭。
范德森每次拋出刁鑽問題,她都得咬著後槽牙現場在腦子裡過電,生怕自己一個詞翻錯,毀了這千辛萬苦促成的天價談判。
整整一個禮拜,她連一個囫圇覺都沒睡過。
林晚星走過去,彎下腰,輕輕拍了拍她單薄的肩膀,溫聲道:「哭什麼?把眼淚擦了,起來。」
何佩琳抬起紅通通的臉,眼角還掛著淚珠。
「走,給大家慶功!獎金加倍!」
林晚星雖然眼眶也熱熱的,但嘴角卻高高揚著,聲音里透著揚眉吐氣的痛快。
張志強一聽「獎金加倍」,眼睛唰地亮了,一把薅住身邊的秦朗晃悠:
「秦哥,你聽見沒有!林總說獎金加倍啊!」
秦朗被他拽得連退兩步,素來沉穩的臉上也繃不住翹起了嘴角:「我聽見了,看把你給樂的。」
張志強: 「你少說我,你不也在笑嗎?」
……
林家小廚滬市分店,後廚的灶火燒得呼啦啦作響。
張明中午就提前回店裡打了招呼,此刻一桌子硬菜已經擺得滿滿當當。
油光鋥亮的紅燒大蹄髈、淋了熱油的清蒸鱸魚、外脆里嫩的油爆蝦、鮮掉眉毛的醃篤鮮,外加一大盆熱氣騰騰、黃澄澄的白斬雞。
周全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一瓶已經開了封的極品茅台,酒香饞得人直咽口水。
酒一倒滿,他端著白瓷酒盅,那雙眼光毒辣的眸子緩緩環顧了一圈桌上的人。
林晚星坐在他右手邊,往下依次排開是何佩琳、秦朗、張志強,張明則繫著圍裙站在邊上,正樂呵呵地給大伙兒添菜。
「都坐下。」
周全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粗糙的嗓音裡帶了幾分滄桑,「老子活了七十年,這輩子就沒服過幾個人。」
他頓了頓,端起杯子,隔空沖林晚星一舉。
「你林晚星,算一個!一千二百萬外匯的大單子,了不得啊!」
「了不得」這三個字咬到第二遍的時候,這見慣了生死的瘋批老頭眼眶竟有些泛紅,酒盅碰上桌沿,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張明趕緊端起自己的搪瓷杯跟著碰過去,憨笑著嚷嚷:「周老爺子說得太對了!幹了幹了!」
大伙兒嘩啦啦全站了起來。
杯子舉到半空撞在一處,酒液飛濺在暗紅色的桌布上,卻沒一個人在意。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何佩琳坐在角落裡,一口肉都沒顧上吃,只低著頭,翻來覆去地摩挲著那份合同副本。
她的指尖一遍遍划過范德森用金色派克鋼筆簽下的名字,感受著紙面上的凹痕,嘴唇抿得泛白。
張志強端著小半杯啤酒晃悠過去,跟秦朗碰了一下杯:
「秦哥,我跟你交個底,等回了學校,我那畢業論文可算是有東西寫了!」
「寫什麼?」秦朗挑眉。
「就寫這個啊!《八十年代中國民營冷鏈企業的國際化路徑》!范德森給的這個獨家承運模式,放在咱國內這幫只知道倒騰票證的圈子裡,絕對是開天闢地的頭一份案例!」
張志強越說越上頭,眼裡直冒精光:
「我爸在京市物資局熬了半輩子,他手裡頭能批下來的油水,加一塊兒也沒這個數啊!
一千二百萬外匯啊秦哥!
你算算,要是按現在官方價折成咱們的人民幣,要是拿到黑市上去……那特麼得是多大一座金山……」
他掰著手指頭往下算,算到一半自己把自己給鎮住了,嘴巴張成了「O」型,半天沒合上。
秦朗仰頭悶了一口酒,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少算那沒用的帳,趕緊多吃兩口硬菜。」
滿桌子人都被這活寶逗笑了。
林晚星也笑著放下筷子。
她從隨身帶著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沒封口,露出一抹極具衝擊力的大團結。
「說點正事。」她伸手拍了拍信封,發出沉悶的聲響,「這趟考察,大伙兒都是拿命在拼。規矩早定下了,該給的獎金,我一分都不含糊。」
她直接抽出了一疊嶄新的、帶著油墨香的「大團結」,開始挨個點名。
「何佩琳!連續五天同聲傳譯加文件精翻,嗓子都啞得冒血絲了,三百塊!」
三十張嘎嘎新的十元大團結被推了過去。
何佩琳盯著那錢,嘴唇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三百塊!她媽在京市百貨大樓起早貪黑當櫃組長,一個月工資滿打滿算才四十二塊五。
這三百塊,頂她媽大半年的血汗錢!
「秦朗!後勤統籌加安保對接,沒出半點紕漏,把那些老外的底子摸得透透的。三百塊!」
秦朗端著杯子的手驟然僵住,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沒吭聲,只是默默接了過去。
「張志強,數據背得滾瓜爛熟,現場應變機靈, 三百塊!」
張志強的啤酒杯差點沒拿穩,「咣當」一聲砸在桌上。
他一個研一學生,學校每個月發的補貼才十九塊錢!這簡直是一筆從天而降的橫財!
「張明,倉庫現場沒掉鏈子,車隊調度堪稱完美, 三百塊!周叔……」
林晚星數完大團結,轉身面向主位的周全,神色鄭重地站直了身子。
「周叔,您的不能跟他們一塊兒算。您老是星川的定海神針,滬市冷庫這些天能有個穩當底子,全是您拿面子撐起來的。
這是晚輩孝敬您的一點心意,五百塊,您今天必須收下。」
五十張大團結,整整齊齊地碼在周全面前。
周全那雙老眼瞬間瞪得溜圓,老臉漲得通紅:「你這丫頭!磕磣誰呢!老子是差你這幾百塊錢的人嗎!」
「知道您不差錢,但一碼歸一碼。」
林晚星把錢塞進信封,推回他手邊,「做買賣的規矩不能破,規矩是規矩,情分是情分,混著來,路走不遠。」
周全張了張嘴想罵人,可看著林晚星那雙堅定的眼睛,到底沒再犟。
他抓起信封動作粗魯地塞進中山裝內兜里,悶頭又給自己灌了一大口茅台,心裡頭卻熨帖得緊。
角落裡,何佩琳死死攥著那三百塊錢,指節都泛白了。
她低下頭,眼淚又「吧嗒吧嗒」往下掉,這回卻是在笑。
上個月她媽還在家裡念叨,說女娃娃讀那麼多洋墨水有什麼用,還不如早點進百貨大樓招工來得實在。
這回,她要把這三十張大團結狠狠拍在桌上,讓她媽看清楚,她閨女讀的書,值大錢!
張志強小心翼翼地把錢揣進褲兜,還用手使勁在外頭摁了兩下,生怕長腿飛了。
秦朗依舊話不多,只是把手帕疊好塞回口袋,端起酒杯,衝著林晚星遠遠地遙敬了一下。
這杯酒里,所有的過命交情和忠誠,都在不言中。
張明眼角酸澀,正背過身用袖子抹眼睛,恰好被後廚端菜出來的林秋霞逮了個正著:
「喲喲喲,快瞧你這點出息!菜都冷了,還不趕緊端回去重新熱!快去快去!」
「誒!好嘞!媳婦! 」張明拿手背狠蹭了兩下臉,咧著嘴端盤子跑了。
就在這時,林晚星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邊的一瓶高級紅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