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身上貼著一張小紙條,她順手捏起來一看,紙條上寫著四個字,筆鋒張揚又帶著點瀟灑,一看就是專門下過功夫練出來的行書。
【你配得上。】
是李邵衡的字跡。
秦朗在旁邊適時開口解釋:「這是邵衡那小子托我帶過來的, 他堅信你能把合同談下來,特意和我說,等慶功的時候給你...」
林晚星握著紙條愣了兩秒,隨後微微一笑,把那瓶紅酒大大方方地擺到了桌子正中央最顯眼的位置,多餘的話一句沒說。
周全端著杯子,斜眼瞄了一下那瓶酒,又看了看林晚星,在心裡嘀咕了一聲:這小子,倒是長了點兒心眼。
飯局散後,林晚星單獨出了門。
弄堂里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秋風一過,沙沙作響。
她拎著一兜子精挑細選的蘋果和橘子,熟門熟路地拐了兩個彎,在程安安家的小洋樓底下站定。
二樓的木格窗半開著,隱約能看見一個豐腴的身影窩在老藤椅上。
林晚星剛走到樓梯拐角,頭頂就砸下一聲中氣十足、帶著吳儂軟語腔調的大嗓門。
「哎喲我的老天爺!咱們林總現在可是日理萬機的大忙人,今兒怎麼有空來看我這個孕婦呀!」
程安安扶著顯懷的肚子,笨拙地從藤椅上支起身子。
她另一隻手裡還捏著一把裁縫剪刀,膝蓋上鋪著幾塊才剪出花樣的碎花棉布。
林晚星三步並作兩步竄上去,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強行把人按回去:
「你趕緊給我老實坐下!萬一在這樓梯上滑一跤,大哥明天就得提著刀把我給活剝了!」
程安安被她摁在藤椅上,嘻嘻哈哈地揮了揮手裡的剪刀,指著膝蓋上的布料顯擺:
「這不是閒得難受嘛!索性自己給孩子裁幾件小衣裳。你瞧這碎花棉布的料子,多軟糯,樣式多俏!」
「預產期都快到了還在這兒踩縫紉機裁衣服,你真行。」
林晚星把網兜里的水果放下,拉了個小板凳坐在她身旁。
「哎呀,我這人就是賤骨頭,歇不住!」
程安安那雙精明漂亮的眼睛滴溜溜地在林晚星身上打轉,「瞧你這滿面紅光、走路生風的樣兒,事情辦成了?有好消息?」
林晚星嘴角一勾,只挑了乾貨講。
荷蘭代表團被她收拾服帖了,范德森當場簽了獨家承運意向書,為期三年的合同,最終的結算金額是一千二百萬外匯。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秒。
「……多少?」程安安眨了眨眼。
「一千二百萬, 而且,走的是國家正規的外匯結帳口子。」
「噹啷!」程安安手裡的裁縫剪刀直接脫手,砸在了木地板上。
「一千二百萬!」她雙手撐著扶手,「騰」地一下就要彈起來,「我的老天爺耶!晚晚!」
林晚星眼疾手快,死死把她按在椅子上:「你別激動!小心肚子!」
「你這是讓我別激動的事兒嗎?!」
程安安眼睛都快瞪圓了,聲音直接拔高了八個度,恨不得把弄堂的麻雀都驚飛,
「那可是外匯!外匯啊晚晚!你哪怕現在出去掃聽掃聽,滿滬市灘的國營大廠,有幾家能一口氣吞下這麼駭人的外匯單子?你、你這是要騎在他們脖子上往天上飛啊!」
林晚星趕緊捂住她那張喇叭嘴:「小點聲我的姑奶奶!財不外露懂不懂?」
程安安一把拽開她的手,喘著粗氣,骨子裡的那股商人精明勁兒全被炸出來了,壓低嗓音問:
「你快跟我交個底!那個洋鬼子到底給了什麼條件?獨家承運權?年保底噸數是多少?結算給你們上浮了幾個點?」
林晚星挑了挑眉,沒吱聲。
「你瞪我幹嘛!」程安安理直氣壯地挺了挺胸脯,「我懷的是孕,腦子又沒壞!趕緊如實招來!」
林晚星被她這潑辣勁兒逗樂了,索性把談判桌上的交鋒底牌、幾項核心條件簡單複述了一遍。
程安安越聽,臉上的震驚就越濃重。
她習慣性地用手指在膝蓋上極快地掐算盤,越算,看林晚星的眼神就越像在看個怪物。
「全權獨家承運,年保底兩萬噸,結算價還要再上浮百分之十……」
程安安倒吸一口涼氣,喃喃道,
「晚晚,你反咬他們一口要的那三個條件,才是真的狠啊。
送人去歐洲培訓、帳目走外匯帳戶透明化、逼著跨國巨頭給你們搞品牌聯合背書……你這哪是在談生意?
你這是直接踩著人家的肩膀,把星川的路鋪到十年後去了!」
說到這兒,她又咽了口唾沫,服氣地豎起大拇指。
「等你生完孩子,把月子坐踏實了,咱們服裝和輕工業那塊的外貿單子也得馬上跟進。」
林晚星笑眯眯地剝了個橘子,塞了一瓣到程安安嘴裡,「到時候有你這個老闆娘忙的時候。」
程安安使勁點頭,三兩口把橘子咽下去,鬥志昂揚得像剛充完電。
她哪裡知道,就在她安心養胎、裁縫小衣服的這幾天裡,顧承宇接的每一通電話里,藏著怎樣血雨腥風的驚濤駭浪。
那個素來冷硬如鐵的軍區中將,每天依然會掐著表,準時準點給她端上燉好的老火靚湯,動作輕柔地陪她量血壓,笑起來時眼角帶著安撫人心的暖意。
可國道的重卡截殺、滬市修船廠的雷霆抓捕,乃至港城霍家經營多年的暗線被連根拔起……這些足以震動一方勢力的狠辣反擊,那個男人連半個字,都沒讓這陣風吹進家門。
程安安吃著橘子,忽然想起什麼,
扶著肚子慢騰騰地起身,走到裡屋翻出了三個大紙袋子和一個小號的:「差點忘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