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趕緊站起身迎上去,接了一把:「你慢點兒。」
「哎喲,我現在還能走能吃能罵人,身子骨好得很!」
程安安把袋子在老木桌上一字排開,雙手往腰上一叉,整個人得意得很:「先看咱們團團的!」
她從第一個紙袋裡拎出一套小衣服。
深藍色的小馬甲,配了一條燈芯絨的小西褲。馬甲領口還特意用細線繡了一顆黃燦燦的小星星,針腳密密匝匝,摸上去平整又挺括。
林晚星伸手接過來,指腹一搓就知道布料上乘,里襯也軟和極了:「這顏色,襯咱們團團的性子。」
「那可不。」程安安輕哼了一聲,「你家老大那個小模樣,天生就帶著股沉穩勁兒。穿上這身往那兒一站,誰見了不得夸一句『小幹部』?」
林晚星撲哧一聲樂了:「嫂子,他才一歲多呢。」
「一歲多怎麼了?那也擋不住他有派頭呀!」
程安安接著去拆第二個袋子。
鵝黃色的燈籠袖小襯衫,配了一條耐磨的細帆布背帶褲,袖口還時髦地拼了撞色格紋,瞧著就活潑討喜。
「這是給圓圓的。」
林晚星剛拿起那條背帶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穿這個,肯定皮得滿屋子亂竄。」
「跑就讓他跑,衣服我都給他加固過了。」
程安安指著褲子,「瞧見這兒沒?褲襠和膝蓋我都額外多走了一層厚布。皮小子就得這麼伺候,不然三天兩頭給你磨破褲子。」
輪到第三個紙袋時,程安安的動作明顯輕柔了許多。
一條粉嫩的絨面小裙子被她小心翼翼地託了出來,裙擺下面竟然壓著一圈這年頭百貨大樓里都難得見到的細白蕾絲。
領口小巧精緻,袖子做得圓潤蓬鬆,裙腰處還費心地收了細密的小褶子。
程安安拎著裙擺在自己胸前比劃了一下,眉梢眼角全亮了:
「我敢打包票,咱們滿滿看見這裙子,肯定稀罕得抱著不撒手!」
林晚星的手指輕輕撫過那條蕾絲邊。
那一瞬,她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滿滿被欺負那天,委屈巴巴的小臉蛋。
林晚星指尖一頓,鼻頭忽地有些泛酸。
程安安多精明個人,一眼察覺出她神色不對,趕緊湊近了問: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樣式不夠好?你直說,趁我還沒生,趕緊上縫紉機改。」
「不是,沒不好。」林晚星把那點翻湧的酸澀使勁壓回心底,
將小裙子折得格外仔細,熨帖地放回紙袋裡,
「太合適了。我替滿滿謝謝她大伯母,等她穿上這條裙子,絕對是全京市最漂亮的小姑娘。」
「哎喲,自家人客氣什麼呀。」
程安安嘴上嫌她見外,手卻下意識地護在了自己隆起的肚子上,眼神變得溫柔,
「等我家這個小崽子蹦出來,你家那三個可就是哥哥姐姐了。往後啊,我家這個還得指望他們罩著呢。」
林晚星看著她的肚子,眉眼彎彎:
「那當然。團團穩當,圓圓機靈,滿滿嘴巴甜會哄人。你家這個一出生,後台硬得能橫著走。」
「那我可拿小本本記下了,以後誰敢欺負我孩子,我就讓他去京市找他三個小靠山去!」
兩人正有說有笑,樓梯底下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程安安耳朵尖,立刻把手邊的裁縫剪刀往碎布料底下一塞,坐直了身子:「喲,你大哥回來了。」
顧承宇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幾個油紙包和兩個玻璃小瓶,
他把東西擱在木桌上,解開油紙包上的細麻繩,一樣樣往外拿。
滬市老字號的梨膏糖、軟糯的條頭糕、剛出爐還掉渣的蟹殼黃,還有一小罐黑紅黑紅的酸梅膏。
程安安剛才還裝得端莊,一見酸梅膏,眼睛瞬間亮了,半截身子都探了過去:「酸梅膏!」
顧承宇擰開玻璃瓶的蓋子,穩穩遞到她手邊,粗獷的聲音里藏著寵溺:「少吃點,晚上積食了又該難受。」
程安安眼巴巴地接過:「我就嘗兩小口。」
「你上回吃陳皮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顧承宇毫不留情地揭短。
程安安立刻扭頭搬救兵:「晚晚,你評評理!這人霸道不霸道?孕婦想吃口酸的怎麼了?」
林晚星憋著笑,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白開水:「大哥那是心疼你,怕你晚上燒心。」
「得,你們老顧家人現在全穿一條褲子了是吧!」
顧承宇沒跟媳婦頂嘴,把一包條頭糕往她跟前推了推,這才拉開椅子坐下。
他抬眼看向林晚星,素來冷硬如鐵的面龐上,難得透出幾分笑意。
「弟妹,恭喜。千萬外匯的消息,已經正式往上報了。京市、滬市這邊,外匯局、市局、商務口全動了。」
林晚星撥弄紙袋的手猛地停住。
她原本想著,意向書雖然簽了,但最快也得等正式合同落地,外匯第一筆款子進來,上面才會有所反應。
沒想到在這個外匯比黃金還稀缺的年代,官方的速度快得驚人。
程安安也顧不上喝酸梅膏了,攥著勺子問:「這麼快?!」
「這不是普通的倒買倒賣。」顧承宇手指骨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一語中的,
「一千二百萬的外匯,走的是國家正規結算口子,這是給地方創匯的硬指標。
地方上要外匯額度,要樣板企業,更要能擺到檯面上的跨國合作成果。」
林晚星瞬間理清了裡面的利害關係,坐直了身子,語氣嚴肅起來:
「大哥,官方那邊這兩天就會有動作?」
「會。」
顧承宇回答得斬釘截鐵。
「最快明天,外匯局和市局就會派專員去星川物流的場子。
正式表彰、掛牌子、全市通報,都有可能。具體走哪種形式,上頭還在緊急開會定調子。」
「啪!」程安安一巴掌拍在藤椅扶手上,激動得吳儂軟語都快飈成了高音,「晚晚!這就是現成的護身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