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樓下,顧承宇停在門邊,確認樓上聽不見動靜了,才沉聲開口。
「霍家的事,你心裡得有個數。」
林晚星將手裡的紙袋換到另一隻手上,神色一正:「大哥,你說。」
「霍家斷尾求生極其果斷,滬市這邊的暗線剛抓到人沒多久,對方的律師就到了。
正宗的港城『白手套』,擦屁股的手段熟得很。那幫人一開始還慌亂,律師一露面,嘴巴全像焊死了一樣。」
林晚星心口微微發沉:「證據鏈搭不上霍家父子?」
「目前接不上。」顧承宇從不繞彎子,實事求是,
「京市那邊被活捉的司機還在搶救,就算人醒了,也未必有資格咬到霍家核心。霍兆豐那老狐狸活了大半輩子,手穩得很,根本不會把自己的名字留在明面上的爛帳里。」
林晚星輕輕點頭, 這並不意外。
霍家盤根錯節,既然敢北上動手,肯定早就套了幾十層乾乾淨淨的空殼子。
顧承宇見她眼神清明、不慌不亂,眼底閃過一絲讚賞,繼續說道:
「不過,他們在京市和滬市鋪的這攤子,咱們算是連根拔了。
帳本、人手、黑倉庫、套牌車,全折了進去,可以說是傷筋動骨。
短期內,借他們三個膽子,也不敢再來碰你。」
「短期……」林晚星敏銳地抓住了這兩個字眼。
顧承宇「嗯」了一聲:「霍家不是認輸,是硬生生收了爪子。花城那邊,他們有個吃緊的大宗航運合同下個月要續簽。
這節骨眼上要是再鬧出大動靜,惹了內地官方,他們損失的可就不是一點半點了。」
林晚星默默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花城——航運合同——霍家的命門之一。
這筆帳,等星川物流徹底站穩腳跟,她遲早要跟霍家算清楚!
她抬起頭看向顧承宇,語氣里透著感激:「大哥,這次辛苦你費心了。」
「自家人,不講這些虛的。」顧承宇冷硬的面容柔和了些許,頓了頓又交代,
「明天回京市的路上,我會安排人暗中跟一段,確保萬無一失。」
林晚星沒有客套矯情,點頭應下:「好。」
告別了顧承宇,林晚星拎著幾袋小衣服往落腳的小洋樓走去, 夜風一吹,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不知多少倍。
這趟滬市之行,拿下了千萬外匯的合同,霍家被打得斷尾求生,官方的護身符也即將掛牌。
可她心裡更亮堂——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守住江山比打江山更考驗能耐。
回到小洋樓時,堂屋裡的燈還亮著。
何佩琳正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攤著幾摞文件, 聽見門軸的響動,她立刻站起身。
「晚晚,你可算回來了。」
「怎麼熬到現在還沒睡?」
何佩琳快步迎上來,順手接過她手裡的紙袋,湊近了壓低聲音說:「剛才李邵衡往這邊打了個長途。」
林晚星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掛到椅背上,隨口問:「他說什麼了?」
「他說霍靖南一家連夜坐飛機跑了,走得特別急。港城那邊,他媽媽也托人遞了消息過來,說霍老爺子氣瘋了,揚言要動家法呢!」
何佩琳說到這兒,沒憋住笑出了聲:「還有,那大少爺特意問了一句,他這通風報信的,有沒有獎金拿?」
林晚星愣了一下,無奈地彎了彎唇角。
李邵衡這個人,嘴上吊兒郎當沒個正形,但在這種節骨眼上,辦事倒從沒掉過鏈子。
「有。」林晚星把帆布包擱在桌上,「等回京市了,給他包個大紅包。」
何佩琳笑得肩膀直顫:「這話要是讓他聽見,那尾巴估計能翹到天花板上去。」
「讓他翹,這消息費是他該拿的。」
林晚星點點頭,深知其中利害:「他有他的路子。這種在豪門鬥爭里滾大的少爺,哪怕嘴上裝得再混不吝,看風向的眼力見也比旁人毒辣得多。」
何佩琳收了笑,低頭麻利地將桌上的文件攏齊。
「晚晚,明天回京市的東西我都備齊了。外匯局要審的副本單獨拿牛皮紙袋包好了,菲爾德那份原版鎖在皮包的夾層里,談判紀要也按日期分了類。明早七點半的火車,我都確認過了。」
林晚星看著她眼底熬出來的紅血絲,心裡一陣柔軟。
「佩琳,今晚別忙活了,趕緊洗漱睡覺。」
「還有最後一點,我馬上弄完……」
「現在就去睡。」林晚星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
碰上老闆這架勢,何佩琳只好把鋼筆帽扣上,妥協道:「行行行,聽林總的。」
她走到房門邊,手搭在門把上,又忍不住回頭,定定地看著林晚星。
「晚晚,跟著你干,真有奔頭。」
何佩琳抱著個牛皮紙本子,笑得格外燦爛,
「就是覺得,這幾天大傢伙兒連軸轉,一點都沒白費。」
林晚星走過去,鄭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幾天大家都拼了命了。往後的路還長,咱們得一起把星川這塊牌子,在全國結結實實地立起來!」
何佩琳眼圈猛地一紅,重重點了點頭,轉身回屋休息去了。
門一關,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林晚星去水池邊洗了把臉,抬頭瞥了眼牆上的掛鍾,晚上九點了,這會兒景川應該沒睡。
她走到五斗櫥旁,拿起黑色的撥盤電話,撥通了長途台的號碼。
經過郵電局接線員的一陣轉接,伴隨著一陣輕微的電流「嗞嗞」聲,電話終於接通了。
「餵。」顧景川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隔著千山萬水,卻又顯得那樣低沉、近在咫尺。
「恭喜林老闆,談成千萬大單。」
林晚星靠在五斗櫥上,緊繃了幾天的神經徹底放鬆,眉眼間漾起溫潤的笑意:
「這消息,傳得倒是長翅膀了似的快。」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顧景川的嗓音更加醇厚:「晚晚,我一直信你。你一定能成。」
林晚星喉嚨微微發緊,手指下意識地繞著捲曲的電話線:「我明天早上的火車回家。」
「我去火車站接你。」
「別折騰了,你醫院裡倒班本來就累。」
「我把班調開了。」他答得平靜而篤定。短短几個字,卻聽得林晚星心裡燙貼。
還沒等她再開口,聽筒里忽然炸開了一陣歡騰的鬧騰聲。
「媽媽!媽媽!」滿滿那脆生生、奶呼呼的嗓門霸道地擠了進來,「媽媽最棒啦!」
林晚星一下子站直了身子,語氣軟了下來:「喲,這都幾點了,咱們滿滿怎麼還不鑽被窩睡覺呀?」
「滿滿在等媽媽的電話呀!爸爸說了,媽媽今天晚上一定會打電話回來的……」
圓圓不甘示弱的聲音緊跟著搶進來:「媽媽!我現在可厲害啦!我跟安安哥哥學功夫了,能打壞人!」
那頭傳來顧景川護著座機的低聲提醒:「慢點跑,別把電話線撞斷了。」
圓圓很不服氣地嚷嚷:「我才沒撞!等我練好功夫,我要保護媽媽!」
緊接著,老大團團的聲音不疾不徐地傳了過來:「我也保護媽媽。」
聽著這短短的幾個字,林晚星眼眶猛地一熱,鼻尖酸溜溜的。
她趕緊捂住嘴平復了一下呼吸,才把聲音穩住:
「真棒,都是媽媽的好大兒。媽媽明天就到家了,大伯母還給你們做了新衣服。團團有帥氣的小馬甲,圓圓有口袋最多的背帶褲,滿滿有帶蕾絲邊的粉裙子。」
話音剛落,那頭立刻爆出滿滿拔高八度的尖叫:「粉裙裙!滿滿要穿粉裙裙!」
圓圓也急得直蹦躂:「我也要看!我也要穿背帶褲!」
團團則像個小大人似的總結髮言:「在家,等媽媽。」
鬧騰了一通,顧景川終於把電話爭奪權拿了回來。
「路上千萬當心, 霍家那邊的事,大哥都跟你交底了吧?」
「嗯,大哥剛跟我講了。」
「好,那等你回來,咱們再細聊。」
「行。」
林晚星握著聽筒,耳朵貼得緊緊的,怎麼也捨不得先掛斷。
電話那頭的顧景川也沒有出聲催促,哪怕長途話費貴得滴血,他也只靜靜聽著她清淺的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林晚星才輕啟紅唇,聲音軟糯得像春風。
「景川,我想你們了。」
聽筒里安靜了一瞬,隨後傳來男人克制卻深情的低語:「我也想你,早點回家。」
掛斷電話,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林晚星把程安安縫製的幾套小衣服重新拿出來,仔仔細細地摺疊平整,那件粉嫩的小裙子被她珍視地放在最上頭。
伸手在袋口壓了壓,她連日來奔波鏖戰的疲憊,在這一刻算是徹徹底底煙消雲散了。
……
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港城半山。
一場秋雨如注,狠狠砸在霍家白樓外的青石階上。
一輛黑色平治轎車猛地剎在門前,車門推開,霍靖南低著頭鑽了出來,連傘都沒撐,高定西裝的肩頭眨眼間就被澆透了一大片。
大門內燈火通明,傭人們低眉順眼地貼牆站成兩排,連大氣都不敢出。
霍靖南臉色鐵青,死死牽著女兒霍思琪的手,妻子宋婉清在後面撐著傘,一家三口剛邁過高高的門檻,迎面便撞上了廳里那股子壓迫到極點的死寂。
霍家二房、三房的叔伯嬸娘們今晚出奇地齊全,齊刷刷地坐在兩側的黃花梨木椅上。
沒人開口說話,但那一雙雙眼睛裡,全都寫滿了幸災樂禍的看戲神情。
正位上,霍兆豐陷在太師椅里。
這位昔日叱吒風雲的商界梟雄,此刻臉色鐵青,眼底滿是陰鬱。
他手裡那根烏木拐杖,正一下、一下地在青磚地面上敲擊著。
「咚——」
「咚——」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霍靖南的天靈蓋上。
緊接著,霍兆豐冷冽的聲音轟然砸在正廳里,不帶一絲溫度:「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