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靖南抬起頭,平日裡養尊處優的臉此刻毫無血色,額上全是疼出來的冷汗。
「乾乾淨淨地拿,光明正大地贏。」
霍兆豐拄著藤杖,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死死盯了他很久。
廳外暴雨如注,水聲順著青瓦屋檐嘩啦啦往下淌,祠堂里靜得只能聽見壓抑的喘息。
半晌,霍兆豐才緩緩開口,字字如砸釘子:「這句話,你最好刻進骨頭裡。」
霍靖南垂首,聲音嘶啞:「記下了。」
霍兆豐轉過身,面對著滿牆的祖宗牌位。
「你可以狠,但不能蠢!」老爺子背對著他,拐杖用力頓地,「林晚星現在手裡攥著內地外匯局的免死金牌!再碰她的物流線,就是把整個霍家往內地官方的槍口上撞!」
霍靖南撐在青磚上的手掌冰涼刺骨,但他聽懂了。
砸冷庫,撞車隊,綁人,截殺……從今往後,這些見不得光的粗活,霍家在內地絕不能再碰半點。
顧家已經把刀架在了家門口,林晚星又拿了千萬外匯的牌面,京滬兩地的市局、外匯口子全都會拿她當眼珠子護著。
現在誰再敢往她身上撞,霍家就是有九條命也吃不了兜著走。
但花城不同, 那是航運,是大碼頭,是霍家經營了十幾年、盤根錯節的人情網。
林晚星在京滬剛立住腳,手還夠不到那麼南邊。
霍兆豐重新坐回太師椅,眼底滿是老狐狸的陰沉:「滾回去養傷。」
霍靖南咬著牙,撐著地起身,宋婉清立刻上前想扶他,他本能地推開了半步,強忍著劇痛頓住,
到底沒讓妻子在二房三房面前太難堪,借著她的手站直了身子。
小女兒霍思琪撲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爸爸疼不疼?」
霍靖南倒抽了一口涼氣,抬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髮,強扯出一抹安撫:「琪琪乖,爸爸沒事。」
霍思琪仰著小臉,淚珠還掛在長睫毛上,奶聲奶氣卻很篤定:「不怕,爸爸會贏回來的。」
霍靖南手掌頓了頓。
雖然女兒才五歲,但在這樣的環境裡, 卻早早學會了察言觀色。
他把女兒交到宋婉清手裡:「帶她回房。」
回到長房臥室,菲傭早就備好了熱水、跌打藥酒和乾淨的真絲睡袍。
宋婉清反手關上雕花木門,人前那副大少奶奶的體面再也掛不住了, 她一把將熱毛巾狠狠砸進黃銅面盆里,水花直接濺濕了紅木桌沿。
「二房今天就差把洋酒開出來,當面慶祝了!」
霍靖南趴在寬大的床榻邊緣,任憑妻子用剪刀一點點絞開後背和血肉粘連的白襯衫。
傷口暴露在燈光下時,宋婉清捏著剪刀的手都哆嗦了一下。
三十杖黑藤家法,老爺子是真往死里抽啊!
她抖著手撒上藥粉, 藥末一沾著爛肉,霍靖南整個背部肌肉猛地痙攣抽緊。
宋婉清眼圈發紅,咬碎了銀牙:「這口氣我咽不下!」
霍靖南閉著眼,冷汗順著下頜滴進地毯:「難道我就能咽下?」
宋婉清把沾著血污的紗布丟進瓷盆,聲音壓得極低:「林晚星這次拿了千萬外匯大單,上面給掛牌子,顧家在後頭持槍護著,豈不是更難對付了?」
臥室里死一般寂靜, 良久,霍靖南睜開眼,眼底的輕佻散盡,只剩淬冰般的陰寒。
「所以,更不能任由她繼續做大。」
宋婉清的手慢了一拍, 她聽明白了,丈夫壓根沒打算放過林晚星,只是要換個打法。
「可父親剛才說得很清楚,絕不能碰她的物流線……」
「我沒打算碰車隊。」霍靖南避開傷處,強撐著手臂坐起身,披上睡袍,一步步走到書桌前。
「林晚星一個內地的個體戶,能從泥坑裡爬起來,靠的是什麼?」
宋婉清收拾著藥瓶:「顧家撐腰,官方看重,還有那筆老外的外匯單。」
「不全是。」霍靖南拉開紅木抽屜,取出一隻封口的牛皮紙袋。「她真正靠的,是冷鏈。」
他將紙袋裡的資料全倒在桌面上, 花城航運合同、港口倉儲分布圖、幾家內地外貿公司往來的舊帳……以及一份從滬市加急寄回來的剪報。
剪報上的標題不大,卻被紅鋼筆重重圈過:【菲爾德擬增滬粵冷鏈幹線】。
宋婉清站在他身後,看到「滬粵」兩個字,眼皮猛地一跳:「她要往南邊去?去花城?」
「遲早的事。」霍靖南拿起派克鋼筆,在「花城港冷鏈集散」幾個字下畫了一道粗線,筆尖壓得很重,力透紙背。
「她拿了范德森的獨家承運,京滬線只是個過路口,荷蘭洋行要的是全年不斷鏈的穩定運輸,絕不會只盯滬市一處。滬粵線一拉通,花城港就是繞不過去的大碼頭。」
宋婉清拿起剪報看了一遍,眉頭緊蹙:「可花城港那是咱們霍家的基本盤!」
霍靖南把鋼筆蓋「啪」地扣上:「所以父親才讓我從那裡,把輸掉的面子贏回來。」
「叩叩——」
門口傳來極輕的敲門聲。霍思琪端著一杯溫水,推開半扇門走進來。
她換了乾淨的蕾絲睡裙,頭髮也重新梳過,剛才在祠堂嚇哭的模樣全不見了。
「爸爸喝水。」
霍靖南接過玻璃杯:「琪琪怎麼還沒睡?」
「琪琪想陪爸爸。」宋婉清正要攆女兒去睡覺,霍思琪已經湊到了書桌邊。她烏黑的眼珠轉了轉,盯著桌上的剪報。
「爸爸,爺爺為什麼要打你?是不是因為上次來做客的那個姓林的阿姨?」
宋婉清臉色微變,立刻伸手去拽女兒:「琪琪,大人的生意不是你要擔心的。」
霍思琪順從地低下頭,小手攪著睡裙邊:「媽媽,我只是心疼爸爸。」
霍靖南放下水杯,伸手揉了揉女兒的腦袋:
「想幫爸爸出氣?那你以後要爭氣點,多學會哄爺爺開心,知道嗎?」
「琪琪知道。」霍思琪用力點頭,抿著小嘴,很認真地仰起臉,「爸爸一定會贏回來的。」
霍靖南看著霍思琪,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
「對,爸爸會贏。」
宋婉清趕緊把女兒牽到身邊:「行了,快回房睡,明天還要去見鋼琴老師。」
霍思琪乖乖點頭,走到門口時,小姑娘忽然停住腳,回過頭來。
「爸爸,剛才在祠堂,二叔偷偷笑了。」
房裡的空氣驟然一滯, 宋婉清手心猛地攥緊,霍靖南緩緩抬起頭。
霍思琪壓著嗓子補了一句:「我看見了,他是低著頭笑的。」
說完,她自己拉開門,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房門重新合上,宋婉清看向丈夫:「你聽見了?」
霍靖南面沉如水,手指按在那份花城合同上:「聽見了。」
宋婉清壓不住火氣:「連個五歲的孩子都看得出二房在看笑話,他們是真的坐不住了!」
霍靖南沒接話,只是拿起鋼筆,在合同日期旁,重重寫下兩個字:【續約】。
「那就讓他們坐不住。」
宋婉清皺眉,面露不解:「你什麼意思?」
「老二不是眼饞地下錢莊的渠道嗎?讓他去接。」霍靖南翻開另一頁資料,修長的手指點在花城港的幾家公司名頭上。
「內地錢莊的線,早就被顧家順藤摸瓜掃過一遍了。公安天天盯著,現在誰接手,那不是咬肥肉,那是吞炮仗。」
宋婉清在商場也歷練過,瞬間反應過來,倒吸一口冷氣:「你想讓二房去填那個坑,替你擋內地的雷?」
霍靖南冷笑一聲,把菲爾德那份剪報端端正正地壓在花城合同旁邊。
兩張紙,一左一右, 一邊是霍家花城的命脈,一邊是林晚星即將開拓的新路。
他盯著「冷鏈集散」四個字,語氣出奇的平穩:
「花城這一局,不能髒。」
「我要讓官方挑不出一絲錯處,讓顧家那一身武力沒處使,讓林晚星……親自倒在商場的規矩里。」
宋婉清站在桌邊,久久沒動。
她突然驚覺,今晚祠堂這頓見血的家法,根本沒有打垮丈夫,反而把那個總是端著大少爺架子的霍靖南,徹底從雲端打醒了。
霍靖南重新擰開鋼筆,在紙頁的空白處,一筆一划寫下一行字:
【花城港冷鏈倉儲准入批條】
宋婉清瞥見這幾個字,心臟怦怦直跳:「你要在花城卡她的倉儲地皮?」
霍靖南放下筆,抬手合上厚厚的資料。
「不叫卡。」他眼底幽暗,猶如一條吐信的毒蛇。
「這叫,提前請君入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