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滬市火車站還沒徹底熱起來。
站台上有賣茶葉蛋的推車路過,茶葉香混著綠皮車特有的煤煙味兒飄在半空,搪瓷茶缸碰在木板箱上,叮噹脆響。
林晚星拎著一個藤編行李袋,肩上挎著牛皮包,大步上了車。
皮包里沉甸甸的,不僅裝著合同副本、外匯局審批單和談判紀要,還貼心壓著大嫂程安安給三個孩子親手縫的小衣裳,生怕擠出褶子。
何佩琳抱著一摞外文資料,秦朗穩噹噹地扛著兩個大帆布包,張志強懷裡緊緊夾著個硬殼筆記本。
幾個人眼底下都泛著熬夜的烏青,可腳步卻一個賽一個的輕快。
剛找到座位坐穩,張志強立刻把筆記本往小桌板上一攤。
「晚晚,我昨晚又把帳盤了一遍。」
何佩琳剛把軍用水壺掛好,聽見這話沒忍住樂了:「張志強,你可真是個鐵打的算盤精,這火車軲轆還沒轉呢,你又惦記上帳了?」
張志強壓根沒搭理她,鉛筆頭在糙紙上唰唰地畫:
「年保底兩萬噸的外匯單啊!按咱們現在滬市的車隊規模,哪怕把司機拆成八瓣使,也根本吃不下!」
林晚星順手把車窗推開一條小縫,清晨的涼風灌進來,她將鬢角的碎發掖到耳後,眼神清亮:「你接著說。」
張志強一下來了精神,筆尖點得啪啪響:
「滬粵線只要一打通,車隊規模至少得翻一番!司機得招手藝過硬的,維修班得二十四小時待命。
南下這一路,加冰點一個不能少,花城那邊更是得建個中轉倉!」
他越說語速越快:「機油、輪胎、大修保養、備用車輛……這可都是吃錢的無底洞。冷鏈這玩意兒嬌貴得很,斷路就是斷錢!」
坐在對面的秦朗手裡捏著搪瓷缸,眉頭微皺,打斷了他:「帳不能光盯著運力算。」
秦朗把茶缸重重擱在桌板上:「外匯不是一簽合同就立刻塞進咱們腰包的。
意向書落了地,資金得按期走。可二期冷庫得先墊資破土,滬粵線的路勘得花真金白銀,連進口設備都得壓一大筆錢。
這叫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現金流一旦卡脖子,前面跑得再猛,後頭也得被活活拖死。」
車廂里熱鬧的動靜仿佛瞬間遠了,安靜了幾秒。
何佩琳原本還挺亢奮,聽見這話,翻資料的手也頓住了。
張志強苦著臉撓頭:「那也不能縮手縮腳吧?老外可是講究一年一覆核,達不到保底噸數,明年人家轉頭就找別人了。」
「所以得有主次。」林晚星從皮包里抽出派克鋼筆,將滬市團隊連夜整理出的設備清單攤在中間,利落地圈出三處。
「第一,二期恆溫冷庫,立馬動土, 這事最急。」
她在旁邊標下日期,「第二,滬粵線前期路勘,重點標記加冰站位置,咱們先派車跑幾趟摸摸底,不急著一口吃成個胖子。」
隨後,筆尖重點點在最後一行:「第三,歐洲培訓名額的人選。這事絕對不能按人情關係走,得挑真正懂技術、能吃苦的老師傅去,得把老外的真本事學回來!」
張志強盯著紙面,小聲琢磨過味兒來了:「先保核心設備,後擴外圍盤子,這樣手頭的現金流就能喘口氣了。」
秦朗沉穩地點了點頭:「對,得先把能應付外商覆核的硬指標立起來。」
林晚星把筆帽扣上,目光掃過眼前的三個得力幹將:
「這筆外匯大單,看著是塊肥肉,其實是壓在咱們肩上的千斤頂。
外頭現在都看熱鬧,說星川物流牛氣沖天,拿了千萬外匯。
可咱們心裡得門兒清,未來三年,咱們每一年都在趕考。」
何佩琳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林晚星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小動作,語氣放軟了些:「佩琳。」
「在呢,晚晚!」何佩琳立馬挺直腰板。
「那些外文資料、技術詞彙、進口設備說明書,回京之後你立刻牽頭建檔整理。」
何佩琳愣了一下, 張志強先反應過來,咧著嘴笑:「喲,何翻譯,林總這是要提前拿你練兵啊!」
何佩琳的眼睛「唰」地亮了,趕緊把資料緊緊抱在懷裡:
「沒問題!進口設備那些冷僻單詞我都給它分門別類,製冷、管路、溫控、電器,每一類我都單獨造冊子!」
林晚星笑著點撥:「記住,別光翻譯得文縐縐的。得讓咱們車間那些滿手油污的師傅聽得懂,得讓維修工拿著本子就能上手幹活。」
「明白!」何佩琳用力點頭,生怕自己太激動惹人看,趕緊低頭翻開一頁全英文的技術手冊。
秦朗看著大伙兒幹勁十足的模樣,嘴角難得勾起一絲弧度:
「這回回京,少不了鮮花著錦。外頭越是捧咱們,咱們內部越得把樁子扎穩。」
「所以——」林晚星話鋒一轉,「今天你們三個下了火車,上午各自回家休整,下午通知李邵衡,全體到林家小廚後院開碰頭會。」
張志強立刻發出一聲哀嚎:「林總!你這是資本家拔毛,連喘口氣的時間都不給啊!」
林晚星眼角含笑,把大號搪瓷缸推到他面前:「趕緊喝水,喝完了接著盤你的帳。」
何佩琳笑得肩膀直抽抽。
綠皮火車在一聲長鳴中,哐當哐當地一路向北。
窗外的田地飛速倒退,車廂里有人打著瞌睡,有人嗑著瓜子,也有人眼神止不住地往林晚星他們這桌的資料上瞟。
中途,列車員過來剪票,核對介紹信時,忍不住多打量了林晚星幾眼。
「同志,你們是那個星川物流的?」
張志強立馬抬頭挺胸:「怎麼著?同志,您也聽過?」
列車員爽朗地笑了:「嗨!廣播裡一早都播了兩遍了,說滬市那邊有個私人挑大樑的公司,跟老外簽了大外匯單!咱們這趟車班的人剛才還在值班室議論呢。」
林晚星被誇得倒有些不好意思,客氣道:「都是剛起步,全靠國家政策好,後面還得踏踏實實幹。」
列車員把票夾好遞迴去,態度熱絡得不行:
「那可不一樣!現如今能給國家掙外匯的,那就是真有大本事的!你們是這個!」說著,豎了個大拇指。
這話一出,張志強的腰板挺得更直了,感覺整個人都在往外冒紅光。
秦朗瞥見他那副孔雀開屏的樣子,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張志強,尾巴收收,別飄。」
張志強立馬把本子往懷裡一攏:「秦哥,我這哪是飄啊,我就是覺得……這事幹得忒提氣了!」
這一路,幾個人雖然累得骨頭縫發酸,可心裡的那股子火熱卻怎麼也壓不住。
……
火車即將駛入京市站前,林晚星去洗手間用涼水洗了把臉,把略顯凌亂的頭髮重新綁了個利落的馬尾。
鏡子裡的女人雖然帶著倦意,但眉眼間的堅韌與底氣,早就不是當初那個任婆家搓圓捏扁的受氣包了。
滬市這一仗,贏得很漂亮。
可她心裡明鏡似的,商業場上的廝殺從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花城、粵省、老外一年後的覆核……霍家之後的出招,件件都在催著她往前跑。
回到座位,何佩琳已經把資料用紅繩捆得整整齊齊。秦朗利索地清點好了行李,張志強還在嘴裡碎碎念著預算。
「前方到站,京市站,請下車的旅客……」
車廂里瞬間人聲鼎沸,大家拎著大包小包往車門擠。
「下車幹活了,張算盤!」何佩琳拍了張志強一巴掌。
隨著火車緩緩停穩,車門「哐當」拉開,熟悉的北方乾燥空氣撲面而來。
林晚星剛邁下站台的台階,腳跟還沒站穩,抬眼就愣住了。
不遠處最顯眼的位置,拉著一條足有四米長的紅底白字大橫幅——【熱烈歡迎星川物流創匯代表團載譽歸來!】
跟在後頭的何佩琳差點一頭撞在她背上:「晚晚,這……這是接咱們的?!」
張志強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白面饅頭。
秦朗也頓住了腳步,手裡的行李袋下意識地提緊了些。
橫幅下面,浩浩蕩蕩站了一大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