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錦繡坊的店員小梅：「晚晚姐！出事了！錦繡坊被工商和街道辦的人堵了！」
熱鬧的顧家大門口，一下子靜了。
劉桂香繫著圍裙的手猛地一頓，臉當時就沉了下來：「誰吃飽了撐的？這大清早剛回來就上門觸霉頭？」
林大山更直接，往前邁了半步，像一堵山似的繃緊了肩膀：「人在哪兒？我過去看看。」
王嬸子和幾個鄰居本來還圍著說喜話，聽見這動靜，嘴也停了。
豎著耳朵的街坊小聲嘀咕：「哎喲，市局的大轎車剛送回來，後腳店鋪就被查，這事兒透著邪性吶。」
另一個犯了「紅眼病」的大媽翻了個白眼，語氣酸溜溜的：
「這年頭個體戶攤子鋪太大了准惹眼，槍打出頭鳥，做買賣哪能天天撿大鈔票。」
劉桂香立馬扭頭瞪過去：「你這話啥意思？我閨女正經做生意，掙的是國家政策允許的乾淨錢！」
那大媽被懟得縮了縮脖子，嘴裡還不服氣地哼唧了一聲。
林晚星沒空搭理這些閒雜話。她先把懷裡的滿滿遞給了顧景川。
顧景川伸手接過孩子，另一隻手穩穩攏著那束市局幹部獻的紅劍蘭。
滿滿趴在爸爸肩上，小腦袋立馬警覺地抬了起來。
林晚星走到小梅跟前：「小梅，喘口氣別急。誰帶頭堵的？怎麼說的？」
小梅急得嘴唇發乾，順了兩口粗氣才把話倒出來：
「上午剛開門，就來了工商的人，還有街道辦的幹部。說有人寫了舉報信，告咱們錦繡坊私自接洋人的外貿單，說咱們擾亂統購統銷的市場價，還扣了頂『囤積布料、投機倒把』的大帽子！」
她抹了把頭上的虛汗，眼圈都急紅了：
「他們說要當場查封帳本和倉庫。門口還跟著一堆所謂的群眾代表，把店門圍得水泄不通。蘇瑤姐在那邊攔著，人家根本不買帳。」
「誰領頭？」
「一個穿灰中山裝的街道幹部，姓馬。工商那邊來了兩個年輕幹事，沒怎麼開口，都是馬乾部在拿官威訓人。」
「帳本動了嗎？」
「沒！蘇瑤姐死死抱著帳本不撒手，讓我趕緊蹬自行車來找你。」
顧景川站在她身側，深邃的眸子裡冷意翻湧，他略微低頭，壓低聲音道：「我去打個電話？」
林晚星轉頭看他，果斷搖了頭：「不用。」
顧景川沒再勸，他懂她。這事要是動用顧家大院的內線電話，幾分鐘就能壓下去。
可壓下去之後，外頭背地裡照樣會潑髒水，說錦繡坊底子不乾淨，全是靠顧家的關係。
況且，林晚星今天剛捧著千萬外匯單從滬市載譽歸來，外匯局和商務口的領導這會兒可還在門外站著沒走呢。
這背後下黑手的人，這一巴掌拍得太急，也蠢得出奇。
就在這時，林晚星腦子裡立刻響起了女兒奶乎乎的腹誹：
【哼！大壞蛋看媽媽威風就想來嚇唬媽媽！滿滿拿小本本記上！以後咱們家掙了大錢，一口肉肉都不給他們吃！】
林晚星心底一軟，差點沒繃住笑出來。這小丫頭記仇的做派，簡直跟顧家一脈相承。
她轉過身，看向胡同口還沒上車離開的外匯局幹事和商務口乾部。
剛才他們聽見動靜，這會兒也停了腳步，面面相覷。
林晚星態度客氣，話卻遞得不軟不硬：
「幾位領導，本來今天不該再拿瑣事麻煩你們。可我們錦繡坊接的這批外貿服裝試單，實際上跟咱們星川物流的冷鏈創匯項目，屬於同一條外貿產業鏈上的配套買賣。」
她目光凜然：「現在有基層幹部憑著舉報信，說我們投機倒把，還要封帳查倉。
我想請幾位領導移步過去做個見證，看看到底是我們星川違規，還是有人仗著舊腦筋，拿舊帽子來亂扣咱們市裡的新政策！」
外匯局幹事臉上的官腔笑意瞬間全收了。
開什麼玩笑？他剛在火車站親手給林晚星獻了花，剛在領導面前把星川當成京市的招牌供起來。
這轉頭，基層街道辦就要去查她的配套產業？
查得有理有據也就罷了，要是憑几封紅眼病舉報信亂折騰，那丟臉的可是整個外匯口和市商務局！
他緊緊夾住手裡的黑色公文包，聲音一沉：「走！我倒要去看看！」
商務口乾部也黑了臉：「市里眼下正大力鼓勵民營企業參與外貿配套，基層辦事怎麼能隨便拍腦袋亂來？林同志，咱們一塊去。」
顧景川把滿滿塞到劉桂香懷裡：「我陪你。」
林晚星剛要開口，團團已經邁著小步子走過來，兩隻小手一把抱住她的小腿，酷酷地吐出一個字：「去。」
圓圓一聽大哥發話，立馬拍著小胸脯仗義執言：「媽媽別怕，我保護你！誰敢欺負你，我拿彈弓崩他屁股！」
滿滿更會來事，舉著比她臉還大的紅劍蘭花束揮舞：「滿滿也去！滿滿拿花花打壞人！」
劉桂香真是哭笑不得，趕緊一把將小丫頭抱緊：「去啥去？你們仨小蘿蔔頭去了，是去幫忙還是去給人送菜的？」
滿滿委屈地撅起粉嫩的小嘴。【姥姥不懂，滿滿是媽媽的精神支柱呀！】
林晚星忍著笑意，蹲下身輕柔地摸了摸團團的小腦袋：「媽媽去辦正事，你在家是個小男子漢了，幫媽媽看好弟弟妹妹。」
團團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抿了抿小嘴，過了兩秒才乖乖鬆手：「快回。」
「好。」
顧景川還要跟上，林晚星伸手虛攔了一下。
「你留家裡安頓大家。今天這齣戲，我自己露面反倒好唱。」
她下巴微抬，示意了旁邊的秦朗，「秦朗跟我過去就行。」
顧景川看了秦朗一眼，見他脊背挺拔如松，便點了點頭。
秦朗順勢放下手裡的帆布包，跨步站到林晚星身側：「顧老師放心，場面我鎮得住。」
兩輛市局的公車重新點火發動。
鄰居們還站在原地，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探看。
王嬸子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一拍大腿：「走走走！咱也騎車跟過去瞧瞧！這神仙打架的熱鬧可不興錯過！」
劉桂香把滿滿往懷裡一摟，沖她背影喊：「看熱鬧歸看熱鬧，你那嘴把點門，別亂嚼舌根！」
「桂香你放一百個心，我今天這心眼偏你們家晚晚！」
林大山沒吭聲，只是默默把腰板挺得像把標槍。
他心裡憋著一團火，自家閨女這一路風裡來雨里去，吃了多少常人受不了的苦才掙來今天的臉面？
誰敢胡亂往她頭上扣屎盆子，他這個當爹的就算是拼了老命也得討個公道。
……
此時，錦繡坊門口。
黑壓壓圍滿了看熱鬧的人。幾個穿制服的站在台階上，街道辦的馬乾部背著手，正拿鼻孔對著蘇瑤訓話。
「蘇同志，你們家經商這麼多年，上頭的政策難道你不懂？」
馬乾部打著官腔，「國家是給個體戶開了條小縫，那是讓你們賣點小零碎補貼家用，可沒讓你們打著外貿的旗號瞎胡鬧！」
蘇瑤死死護著懷裡的帳本，氣得臉通紅：「你少擱這兒給我上綱上線！我們接的單子有合同、有公帳票據，哪一條不合法？憑什麼查我們？」
旁邊一個燙著大波浪、穿著嶄新的確良花襯衫的女人嗤笑了一聲。
她胳膊上挎著個人造革小皮包，站在群眾里尤為顯眼。這人正是隔壁街開服裝店的方麗華。
「哎喲喂，這年頭誰家沒幾張廢紙啊？」方麗華陰陽怪氣地揚高了嗓門，
「現在有些人膽子肥得沒邊，拿幾張洋文紙就敢充大頭蒜！一件衣服賣得比百貨大樓的呢子大衣還貴，天天從南方往回倒騰布料，這不是囤積居奇、投機倒把是啥？」
蘇瑤轉頭就啐了她一口：「方麗華，你少在這兒犯紅眼病！你家鋪子款式土得掉渣賣不出去，怪我們錦繡坊手藝好？」
方麗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尖叫起來：
「大家聽聽！她被戳中痛處還急眼了！我就是個遵紀守法的普通群眾，提出合理疑問還不行了？」
馬乾部威嚴地皺起眉頭：「蘇同志，把態度端正點！群眾既然反映了問題，組織上今天就必須查實！」
「封店查帳可以。」
一道清亮且極具穿透力的女聲，不急不緩地從人群後方傳來。
圍觀的人群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道，蘇瑤一抬頭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激動的跑過來：「晚晚！他們這群人合夥要封咱們店！」
林晚星從容不迫地走到台階下，先是餘光瞥了一眼蘇瑤緊緊護在懷裡的帳本。
帳本沒落入別人手裡，她心裡便穩如泰山了。
「封店沒問題。」
這話一落地，周圍人群嗡地一下炸開了鍋，連蘇瑤都愣住了。
林晚星的腳步沒停，她冷冷掃過一臉得意的方麗華，目光最後如刀子般徑直盯住台階上的馬乾部。
「文件呢？」
林晚星字字鏗鏘：「區里蓋了公章的舉報協查材料呢？要封星川外貿產業鏈的配套鋪子，市局的紅頭批文拿來我看看。今天這封條要是敢貼上去，誰負責簽字，誰就得擔起破壞國家外匯創收指標的政治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