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乾部沒想到她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她身後還戳著兩尊大佛——外匯局和商務口的人。
他臉上的官架子一下就僵住了。「林同志，群眾有舉報，我們按規矩先查一查，這也是合理工作嘛。」
林晚星面色冷淡，把手裡的牛皮公文包往門口的玻璃櫃檯上一放，撥開搭扣。
「查，我雙手歡迎。」她從包里掏出一疊材料。
「這是錦繡坊的稅務登記和營業執照。」
「這是南邊布料進貨的單子。」
「這是外貿服裝試單的複寫件。」
「這是跟星川物流外貿配套項目的內部蓋章流程單。」
她每拍出一份，周圍的人就越安靜一分。林晚星指尖重重叩在最上面那張試單上。
「馬乾部，你今天要封帳，要查倉，都沒問題。」
「但咱們醜話說到頭裡。」
「萬一查錯了，耽誤了外商交付，影響了市裡的創匯指標，今天這張封條誰簽字，誰就得扛這破壞政策的政治責任！」
馬乾部喉結劇烈滾了滾，背心開始冒汗。「這……這也不能這麼講。我們只是初步了解情況。」
商務口乾部聽不下去了，往前邁了一步。「初步了解情況，不等於帶人堵門封帳吧？」
馬乾部一聽這聲兒，趕緊換了副討好的笑臉。
「領導，您也來了？我們這也是接到群眾反映，擔心下面出現投機倒把的苗頭，所以先過來把把關。」
商務口乾部把櫃檯上的材料拿起來翻了幾頁。「這些紅章手續齊不齊，你看了嗎？」
馬乾部支支吾吾。「還……還沒來得及看。」
「沒看材料，就先來堵個體戶的門？」
馬乾部腦門上的虛汗更多了, 工商那兩個年輕同志面面相覷，默契地沒接茬。他們本來就是被街道拉來撐場面的，誰能想到一腳踢到了市級重點項目的鐵板上。
外匯局幹事拿起那張外貿試單，臉色微沉，語氣嚴厲：
「這類輕工配套試單，是直接牽著外匯結算的！基層同志不了解市裡的新政策，可以慢慢學。但絕不能把創匯的試點項目，當成投機倒把的帽子亂扣！」
方麗華一聽風向不對，臉色刷地白了。她往後退了半步，攥著人造革皮包的手直往身後藏。
秦朗一直不動聲色地站在人群邊上，別人瞧熱鬧，他盯人。
方麗華這腳剛往後縮，秦朗就大步邁過去，像堵牆似的卡住了她的退路。
「這位同志，腳底抹油急著去哪兒？」
方麗華乾巴巴地扯著嘴角：「我、我鋪子裡還有活兒呢。我就是路過，湊個熱鬧……」
小梅在台階上猛地指著她喊：「晚晚姐，就是她！舉報的肯定是她！」
圍觀群眾齊刷刷盯向方麗華，小梅氣得連比劃帶說：
「前幾天她就貓到咱們店裡，變著法打聽外貿單從哪接的，還問布料從誰手裡拿。蘇瑤姐沒搭理她，她出門就跟人嚼舌根，說咱們肯定走了歪門邪道！」
方麗華拔高了嗓門掩飾心虛：「死丫頭別亂咬人！我問兩句行情犯法啊？」
蘇瑤嗤笑一聲，嘴皮子利索得像刀片：「問行情問到我們後庫去了？你當大家眼瞎啊，你還想順手摸我們的樣衣！」
圍觀的大娘大嬸們頓時恍然大悟。
「喲，合著是同行啊！」
「我就說嘛，哪來的群眾代表這麼熱心腸，原來是自己買賣不行，得了紅眼病唄。」
「這下踢到鐵板了，拿街道辦當槍使，舉報到市裡的大項目頭上了！」
馬乾部聽著周圍的指指點點，臉面掛不住，惡狠狠瞪了方麗華一眼，腸子都悔青了。
方麗華昨天找上門，信誓旦旦說錦繡坊倒買倒賣囤積居奇，他腦子一熱就想抓個典型立威，哪知道這小作坊底子這麼硬。
林晚星沒給他留台階，步步緊逼：「馬乾部，這舉報人是不是這位方同志？」
馬乾部咬碎了牙往肚裡咽：「群眾的舉報材料還在街道辦，這事兒我們要回去再核實！」
「那就請您核實個清楚明白。」林晚星把材料一份份從容收回牛皮包。
「今天錦繡坊照常營業。以後任何檢查，煩請按國家流程來。下達書面通知、亮執照證件、劃定檢查範圍、簽字留檔，少一道手續，這門你們都進不來。」
蘇瑤憋屈了一早上的火，這會兒終於痛快了：「聽見沒？想查，走大門正道。別天天堵著老百姓的門面嚇唬顧客！」
商務口乾部轉頭看向馬乾部，一錘定音：「林同志講得在理。你們街道回去寫個詳盡的情況說明，下午準時送到市局辦公桌上。」
馬乾部臉皮狠狠一抽：「領導，這……」
「這什麼？」商務口乾部不怒自威，「市里眼下千方百計扶持創匯，不是讓下面基層亂伸手的！民營單位只要紅章手續合規，組織上就要保護他們正常掙錢！」
外匯局幹事也在旁邊敲打：「阻礙創匯試點，就是給市裡的經濟指標添堵。今天這場鬧劇，我會原原本本向上頭匯報。」
馬乾部這下是真蔫了，脊背都彎了兩寸，轉身沖工商那倆幹事揮揮手：「走走走，先撤，回去核實材料。」
方麗華見靠山溜了，縮著腦袋擠開人群就想跑。誰知她慌亂中皮包搭扣沒按緊，猛地一拽，從包縫裡甩出一張硬紙片來。
秦朗眼疾手快，彎腰撿起遞過去：「林總。」
林晚星垂眸一看，白底黑字的硬挺卡紙，鉛印的質感很是高級。
上頭印著：花城布料商會，霍。
底下留的一長串電話號碼，開頭的區號明眼人一看就是港城打過來的長途。
蘇瑤探頭瞄了一眼，剛才還眉飛色舞的臉瞬間繃緊了。
「霍？」
林晚星把名片夾在指尖，掀起眼皮盯住方麗華：「方老闆，這名片哪來的？」
方麗華急得冒了一頭白毛汗，伸手就搶：「這是我自己的東西！你還給我！」
秦朗身形一晃，鐵塔般擋在林晚星跟前。方麗華的手停在半空，愣是沒敢往前遞半寸。
方麗華死鴨子嘴硬：「干咱們這行的，認識幾個南邊倒騰布料的商會老闆有問題嗎？」
林晚星冷清清地屈指一彈名片：「花城布料商會，手伸得夠長啊，離咱們京市可不近。」
蘇瑤立馬回過味來：「怪不得你前幾天追在屁股後頭打聽我們的布料進貨價！合著你根本不是自己想進貨，你是拿了好處，替南邊的人在京市探路拔釘子呢？」
「你、你血口噴人！」方麗華急得直跳腳。
外匯局幹事探頭把名片看了一遍，眉頭登時擰成了個死疙瘩, 商務口乾部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花城，霍。這兩個詞擱在一塊兒，體制內的人稍微一琢磨，裡頭的政治味兒就不對了。
林晚星利索地把名片塞進包里：「方老闆，今天你送上門的這份大禮，我記下了。」
方麗華自知理虧，狠狠剜了她們一眼，推開人群灰溜溜地鑽進胡同跑了。
討人嫌的瘟神一走，錦繡坊門口立刻恢復了人氣。
蘇瑤豪氣干雲地把帳本往玻璃櫃檯上一拍，衝著街坊四鄰吆喝：
「各位街坊嬸子，錦繡坊今兒照常開門做買賣！外貿新款式全在裡頭掛著呢，誰要是再敢嚼舌根說我們投機倒把，直接拿紅頭文件來說話！」
有個大娘立刻擠上前捧場：「蘇老闆，趕緊給我瞅瞅上回那件白色的的確良襯衫！我閨女相親急著穿呢。」
「外貿款的料子就是好，貴點也值當！」
眼瞅著人潮重新湧進店裡，林晚星心裡那股憋悶的火氣散去大半，
她轉過身，對商務口乾部開了口：「領導，經今天這事兒，我有個新想法。」
商務口乾部早就看穿這姑娘是個走一步算三步的主：「你講。」
「後天市里給星川物流辦的掛牌儀式，除了冷鏈主業，我想再拉個橫幅，加一個輕工外貿配套展示區。就拿錦繡坊當樣板點，下午我們就把全套資料整理上報。」
她吐字如釘，落地有聲：「服裝樣衣、布料來源、南邊訂單流程、稅務完稅證明，咱們全擺在檯面上公開展示！別人越愛背地裡扣帽子，咱們就越要在這陽光底下的官方牌匾前頭，把帳曬個清清楚楚！」
蘇瑤聽得心潮澎湃，一拍大腿：「晚晚，這招忒絕了！借官方的台子打自家的GG，看以後哪個紅眼病還敢來找晦氣！」
商務口乾部眼裡閃過一抹讚賞，果斷點頭：「可以！但資料必須紮實，經得起推敲，不能讓別人挑出半根骨頭。」
「您放心，下午我讓秦朗牽頭整理，蘇瑤全面配合。」林晚星應得雷厲風行。
外匯局幹事意有所指地看了林晚星一眼：「林同志，你這反手借勢的動作，可真夠快的。」
林晚星扣死公文包的搭扣，目光穿過喧鬧的街道，看向南方：
「人家都把巴掌呼到臉上了，動作慢了，第二下巴掌可就躲不過去了。」
外匯局幹事神色肅穆地瞥了眼牛皮包夾層：「這事兒，恐怕不是同行眼紅那麼簡單。」
「嗯。」林晚星目光如炬，心裡明鏡似的。
這哪裡是紅眼病搗亂，分明是霍家設在花城的局，已經跨越幾千公里，朝京市露出了第一顆獠牙。
看來霍家在南邊的手，伸得比她預判的還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