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從錦繡坊撤出來,直接回了自家的地盤。
林家小廚後院的門一關,前頭大堂的喧鬧聲立刻被隔開了大半。
蘇瑤把一直死死抱著的帳本往八仙桌上一甩,
「這幫孫子,今兒算是讓我開了眼了!」
她端起搪瓷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兩口白開水,氣還是不順。
「姓馬的那副官僚架勢,恨不得當場給咱們扣上投機倒把的鐵帽子!
要不是晚晚趕到得快,帳本真讓他們抄走了,回頭誰往裡頭塞張破紙,咱們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秦朗沒接話,警覺地站在門口,把院門的插銷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人尾隨聽牆角,這才大步走到桌邊。
林晚星沉著臉,拉開牛皮公文包的搭扣,把裡頭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
滬市外匯局蓋章的合同副本。
錦繡坊接下的外貿試單。
星川物流冷庫二期用地的批條。
最後,是那張從方麗華皮包里掉出來的硬挺名片。
白底黑字,花城布料商會,霍。
這一個「霍」字砸在桌面上,壓得院裡幾個人半晌沒吱聲。
何佩琳是最後跑進來的。她懷裡抱著一摞厚厚的外文資料,跑得鼻尖冒汗,一進門就察覺出院裡氣氛不對勁。
「出什麼事了?」蘇瑤言簡意賅地把錦繡坊門口那出鬧劇講了一遍。
何佩琳一聽「投機倒把」四個字,驚得手裡的資料差點滑到地上:「這年月還敢亂扣這種帽子?這也太嚇人了!」
「嚇人不是重點。」秦朗拉開一條長板凳坐下,粗糙的指尖點了點桌上的名片,「重點是,南邊換打法了。」
張志強剛把自行車停好,車鈴還在院門口清脆地晃著尾音。
他一屁股坐下,拿起那張名片端詳了兩眼,臉色當場就變了。
「霍家?」張志強把名片重重拍回八仙桌,「之前不是被顧大哥收拾得夾著尾巴縮回港城了嗎?怎麼又把手伸過來了?這幫王八犢子還沒完了是吧!」
李邵衡來得不緊不慢,今天穿了件挺括的淺色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處。
他原本進門時還想貧兩句嘴,可一瞧見那張名片,桃花眼裡的戲謔瞬間收了個乾淨。
他伸手捏起名片,大拇指在邊緣摩挲了兩下:「這不像是霍靖南本人慣用的路數。」
張志強立刻抬頭盯著他:「啥意思?」
李邵衡把名片丟回原處,語氣篤定:「霍靖南真要下死手,絕不會讓一個街頭開小店的方麗華,攥著這麼顯眼的名片到處瞎晃。
這玩意兒,更像是他手底下的狗腿子撒出來探路的餌。」
他指節敲了敲桌面:「先從你們京市這邊的輕工外貿線開刀,試探試探深淺。
你們要是慌了,他們就借題發揮接著往下壓;你們要是硬氣,他們立馬把手縮回去,換陰招。」
蘇瑤聽得火冒三丈:「合著拿我錦繡坊當投石問路的墊腳石呢?」
「蘇老闆,誰讓你們錦繡坊最近太扎眼呢?」李邵衡拉開椅子坐下,恢復了幾分大少爺的散漫,
「接了洋人的外貿試單,吃著南邊來的布料,還要當京市的外貿樣板。霍家想要摸星川物流的底細,這輕工配套的買賣,可比冷鏈主線好下嘴多了。」
張志強氣得翻開記帳的本子,直咬牙:
「以前那幫人是直接砸冷庫、撞車隊、半道劫人!現在倒好,學會借刀殺人了?改成鑽空子寫舉報信了?還能再噁心點不?」
秦朗濃眉緊鎖,聲音沉穩:「以前那叫道上的髒活。現在人家學聰明了,不亮刀子,改走規矩了。走舉報、卡批條、控倉庫租賃、借商會人情網使絆子。」
「卡你的條子,搶你的倉庫,截你的布料,拖你的運輸。」
院子裡再次陷入死寂。前頭林家小廚的店堂里,時不時傳來食客喊加菜的吆喝聲,前頭越是紅火熱鬧,後院裡的氣氛就越是沉甸甸的。
林晚星始終沒說話,她低頭把一張全國地圖攤在桌上。
地圖邊角卷了邊,她順手拿搪瓷缸壓住,清透的指尖直接戳在南邊花城港的位置上。
「霍靖南在咱們手裡吃過大虧,不會再蠢到雇打手來硬碰硬。他這是想兵不血刃。」
林晚星目光如炬,掃過眾人:「他會利用花城的地頭蛇關係,讓咱們的場地手續卡殼,倉庫租不下來,冷鏈准入批條蓋不上章。
只要拖上半年,等不到咱們交貨,歐洲菲爾德那邊的洋人只看結果。」
何佩琳趕緊低頭翻看資料:「合同寫著呢,第一年保底跑兩萬噸死任務。」
林晚星點頭:「對,第一年要是跑不夠數,外商立馬就能拿合同壓死咱們,轉頭去找別人合作。
霍家連一根手指頭都不用動,咱們自己就能被違約金給拖垮。」
張志強攥著老式英雄鋼筆,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深深的黑點:
「晚晚,那照這麼說,咱們這買賣還沒出京市的大門,就讓人家給死死堵在南邊的巷子口了?」
蘇瑤脾氣爆,猛地一拍桌子:「堵門?他敢堵,老娘就敢把他的門板給拆了!
我還就不信這個邪了,他霍家能在港城橫著走,還能把京市、滬市、花城三地的天都給遮嚴實了?」
李邵衡無奈地聳了聳肩:「蘇老闆,氣話解決不了問題。
霍家確實沒本事一手遮天,但人家在花城港紮根經營了十來年,方方面面的人情網深不見底,想卡咱們一個剛南下的小公司,還不跟玩兒似的?」
蘇瑤憋了半天,憤憤地罵了句:「他大爺的。」
林晚星忽然抬起頭,手指順著花城港的地圖標線,一路往北划過滬市,最後重重停在京市上。
「他想拿地方上的小規矩來卡我,那我就給他搬個通天的大規矩出來。」
桌邊幾個人齊刷刷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