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川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材料，沒多插話。
「都是些從公開渠道摸來的資料，沒犯啥紀律忌諱。」
林晚星走到院門口，輕聲問：「你不進來坐會兒？」
「你們開會商量正事，我不摻和。」顧景川推了推金絲眼鏡，順手把手裡另一個灰布小包遞了過去，
「媽讓我拿來的，裡頭有兩個白煮蛋和一塊發麵餅。你趁熱墊墊肚子。」
林晚星接住布包，隔著布料傳來的溫度讓手心熱了一下：「你啥時候去查的這些？」
「你在滬市跟洋人談判的時候。」顧景川語氣清淺。
一句話說完，他轉身往前院走去。前頭飯館裡，恰好傳來圓圓清脆的嚷嚷聲：
「爸爸！妹妹又偷吃肉肉！」
滿滿立刻奶聲奶氣地反駁：「滿滿才沒有偷，是肉肉自己跑到碗裡來的！」
聽著這童言童語，後院正發愁的幾個人都忍不住樂了，原先緊繃得像拉滿弓似的氣氛，頓時鬆快了半截。
林晚星回過神，拆開手裡的牛皮紙袋。
裡頭裝著幾份花城港的倉儲分布圖、幾家國營冷庫的詳細資料、鐵路貨場的位置標註，還有港務局近期的倉儲公開備案。
張志強拿過去掃了一眼，激動得一拍大腿：「晚晚，這處地界好啊！」
他指著地圖上一個被圈出來的紅點：「這地方離港口不算遠，接駁鐵路貨場也方便，最關鍵的是——它壓根不在霍家航運那片勢力範圍內！」
秦朗立刻湊上前，濃眉微挑：「這是哪個單位的資產？歸誰管？」
「鐵路系統下屬單位的舊冷庫。」
林晚星看著資料上的那串舊冷庫編號，心裡那根懸了一天的弦，終於穩穩噹噹地落了地。
霍家在花城港確實有根基、有人脈。可花城這麼大，它霍家總不能把鐵路局的鍋也端了吧？
只要有一道縫，她林晚星就能把這條路硬生生撬開！
當晚，林家小廚後院的燈泡一直亮到了後半夜。
前頭打烊後，劉桂香端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排骨湯走了進來。
「晚晚，趕緊喝口熱湯。人是鐵飯是鋼，別仗著自己年輕就瞎熬宿！」
劉桂香心疼地數落著。
滿滿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姥姥身後，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著桌上畫滿圈的紙：「媽媽，打壞蛋的辦法寫完了嗎？」
林晚星心裡一軟，伸手捏了捏女兒白嫩的小臉蛋：
「馬上就寫完了，媽媽保證把壞蛋打得落花流水。」
滿滿用力點著小腦袋：「多寫點！狠狠打！」
團團則安靜地站在門邊，懷裡抱著個木頭雕的小汽車，言簡意賅地吐出一個字：「快。」
圓圓跟在哥哥屁股後面，手裡還舉著把彈弓，信誓旦旦：「媽媽你放心寫，我明天拿彈弓給你站崗放哨！」
蘇瑤在旁邊樂得直不起腰：「哎呦喂，你們家這仨小傢伙，這護犢子的氣勢可忒足了！」
劉桂香笑著把孩子們往外攬：「走走走，姥姥帶你們去前院玩去，別在這兒給你們媽添亂，她正忙掙大錢的正事兒呢。」
孩子們一走，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林晚星低頭，鋼筆在紙上飛速划動。
她寫出來的材料，沒有一句假大空的虛話，每一頁的數據都砸在實處上。
滬粵線南下的冷鏈實際需求量；花城中轉倉對履約交付外資的必要性；錦繡坊輕工外貿試單的配套價值；還有進口設備落地後，怎麼在國內進行技術轉化……
秦朗中途接過稿子看了一遍，提筆改掉了幾處稍顯氣弱的措辭。
「晚晚，這裡別寫請求上級支持。」秦朗拿鉛筆重重圈出那一行，「直接改成申請納入重點協同保障。咱們是在給國家創匯，語氣必須得硬氣，不能讓底下人覺得你是在求著要便利。」
林晚星深以為然，立刻點頭改了。
張志強把連夜打好的算盤數據報表遞了過來，揉著酸疼的手腕說：
「晚晚，保守方案的話，首年南線咱們能跑七千噸。只要正常推進，一萬二絕對沒跑。要是花城的這個中轉倉能在六月前落地，咱們再添兩組車隊，我有把握沖一萬五！」
蘇瑤在一旁聽急了：「哎？洋人的合同上寫的不是保底兩萬噸嗎？」
「全國總配額是兩萬噸，又不是讓咱們全擱在滬粵線一條道上跑。」
張志強胸有成竹地解釋，「京滬線能吃掉一大口，滬市周邊的縣城也能補一部分。但這南線必須得跑通，不然洋外商一查帳，絕對會質疑咱們的跨省擴張能力。」
何佩琳順勢把一沓英文合同摘要攤在桌子正中央：
「我把外方的覆核條款都用紅筆標出來了。重點是技術培訓這塊，我特意挑明了，外商是願意幫著咱們國家建立冷鏈操作標準的。」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自行車的剎車聲。
李邵衡裹著夜風走了進來。他剛從胡同口的郵局打完長途趕回來，一進院子，臉上那股子風流散漫的少爺勁兒已經收得乾乾淨淨。
「有個壞消息。」
一聽這話，桌邊所有人的筆都停了。
李邵衡走過來，拉開條長板凳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花城港的三號、五號、七號倉庫，這兩天都在緊急談續約。表面上看是本地幾家航運行在挑頭……」
「但我托底下的老關係摸透了。」他頓了頓，眼神微冷，「背後砸錢鎖庫房的，就是霍家長房。」
蘇瑤沒忍住，淬了一口：「呸！這幫王八犢子，動作倒挺快，果然來堵咱們的門了。」
李邵衡伸手，將顧景川送來的那份鐵路舊冷庫資料往前推了推：
「但這處鐵路的舊冷庫，霍家現在手還伸不進去。鐵路系統跟港務局壓根不是一條線，霍家的面子在那兒不好使。只不過這冷庫停用兩年了，改造成本怕是不低，而且……得有大領導願意給批條子才行。」
林晚星聞言，毫不猶豫地把那張鐵路舊冷庫的資料抽出來，直接排在了申請書的最上頭。
「那就把它寫成首選方案里的備用點。」
張志強愣了一下，腦子轉了一圈：
「我懂了！咱們明面上大張旗鼓地申請花城港倉儲配套，實際上把鐵路冷庫做底牌！
霍家要是去卡港口，咱們就順勢轉鐵路；他霍家要是急眼了也想去搶鐵路，那就得逼著他們自己把見不得光的暗手暴露在政府面前！」
林晚星利落地在最後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筆鋒凌厲。
「沒錯, 咱們把盤子端上去，讓這幫跳樑小丑瞎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