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東邊剛擦亮。
林晚星換了件平整乾淨的白「的確良」襯衫，外頭套了件深灰色的外套，整個人看著幹練又穩重。
厚厚的一摞材料用牛皮紙袋裝好，再拿細繩捆得結結實實, 顧景川早就在院門口等她了。
他手裡提著個鋁飯盒：「拿著，路上趁熱吃。」
林晚星順手接過來：「仨孩子呢？都醒了沒？」
「團團正盯著圓圓洗臉，滿滿擱院子裡盯著肉包子不讓它亂跑呢。」
林晚星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畫面，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那咱家的肉包子可危險了。」
顧景川眉眼柔和地看著她，冷不丁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媳婦，你最棒。」他壓低嗓音，在清晨的微風裡說。
林晚星的耳根子「唰」地一下就紅透了，這男人，真是越來越沒邊兒了……
上午九點，市局辦公樓。
外匯局的幹事端著個白瓷茶缸，原本以為這年輕女同志只是來補點常規蓋章手續的。
他靠著椅背翻開第一頁，還準備打兩句官腔。
可等翻到第三頁那密密麻麻的測算數據時，送到嘴邊的茶缸直接停在了半空中。
「林同志，你這份材料做得夠硬實的啊！」
連隔壁辦公室的商務口乾部也被叫了過來。他拿起標題頁，一瞧見「跨省重點創匯配套項目備案申請」這幾個大字，眉頭頓時跳了一下。
「你這胃口可不小，是打算借著這一個外貿單子，把京市、滬市、花城這三條大幹線，一口氣全給串起來？」
林晚星規規矩矩地站在辦公桌前，背脊挺得筆直：
「領導，這真不是我胃口大要硬串，而是這筆能賺大筆外匯的洋人合同，逼著咱們必須串起來干。」
她把合同的複印件雙手推了過去。
「人家菲爾德公司是一年一覆核。外貿冷鏈，可不是咱們在廠里把貨造出來就算完事的。運輸、倉儲、中轉、溫控，這中間但凡哪個環節掉了鏈子，洋人都不認帳，那外匯咱們可就賺不進國庫了。」
外匯幹事指著那張運量測算表，神色嚴謹：「你這上面寫的，南線首年一萬二千噸的正常推進方案，依據到底在哪？」
林晚星不慌不忙，把昨晚張志強做好的數據脫口而出。
「滬市周邊的果蔬肉類，加上輕工外貿樣品的流轉，再把京市調撥南下的試運行貨源算上，絕對托得住底。只要二期冷庫一動工，京滬線釋放出的閒散車皮立馬能補上南線的缺口。」
商務口乾部聽得連連點頭，眼神越來越亮，又追問一句：
「我看著，你怎麼把那個街道里鬧糾紛的錦繡坊也打包報進來了？」
「對。」林晚星從包里抽出錦繡坊的外貿試單和街道稅務證明，
「昨天剛有人想給錦繡坊扣『投機倒把』的舊帽子。
我想著，與其讓底下人瞎猜瞎鬧，不如借著這次機會，把事擺在檯面上說清楚。
錦繡坊是合法納稅、正規出貨的輕工外貿配套點，有物流承運的資質，全鏈條都在官方備案，誰也別想亂潑髒水。」
外匯局幹事重重地把材料放在桌面上，手指關節在桌上敲了敲。
「林同志，你這思路站得高，是幹大事的料子！」
林晚星微微欠身，語氣誠懇又平穩：
「國家願意給咱們星川物流發執照、給掛牌，那是信得過咱們能把真金白銀的外匯賺回來。
這份護身符不能光掛在門楣上當擺設，我們得腳踏實地，硬生生蹚出一條創匯的路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兩位幹部互相交換了一個極其讚賞的眼神。
商務口乾部拿起那頁夾在最前面的鐵路舊冷庫資料，沉吟片刻：
「花城鐵路系統名下這處停用的舊冷庫，你是怎麼一眼相中的？」
「在公開資料里一頁頁翻出來的。」
林晚星隱去了顧景川的幫忙，對答如流，「它確實不在花城港務的常規倉儲主線上，想改造也得花大功夫。但它能做最穩妥的備選。」
她看著兩位領導的眼睛，字字鏗鏘：
「我們星川不要求花城那邊給什麼特殊照顧，只懇求上級能按『重點創匯項目』的規格走個官方對接流程——明確辦事的窗口，明確辦結的時限，最關鍵的，是明確經手的責任人！」
這話算是徹底撓到了體制內的癢處。
領導們平時最頭疼的，就是地方上仗著山高皇帝遠，各部門互相扯皮踢皮球。
現在把項目套進「創匯紅頭文件」里，誰敢拖？誰敢卡？只要敢拖，你就得在上面留下名字背政治責任！
商務口乾部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舒坦地嘆了口氣：
「林同志啊林同志，你今天跑這一趟，壓根就不是來求我們批條子的。」
林晚星順著話茬接道：「我是來向上級求一條，能安生給國家賺錢、辦正經事的活路。」
外匯局幹事翻到資料最後一頁，看見那份紅筆勾勒的英文技術培訓條款，神色變得格外鄭重。
「外方真的願意無償提供設備培訓？」
「白紙黑字的合同里寫著呢。」林晚星指著那幾行字，
「可等咱們派出去的人學成歸來，總得有塊地盤讓他們施展啊。花城的中轉倉要是被人下黑手落不了地，咱們國家這技術消化的場地，可就憑空少了一大塊！」
聽到「下黑手」三個字，商務口乾部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這回他沒再多問一句廢話，直接伸手抄起了桌邊那部代表特權的紅色電話。
手指在撥號盤上轉動，發出「嘎啦啦」清脆的回彈聲。
電話一接通，他立刻端出了公家不容置喙的嚴肅口吻。
「長途台嗎？馬上給我接花城商務局的線，特急！」
幾秒鐘後，那邊連上了，他對著話筒厲聲道：
「對，就是京市市局！這頭有個國家級的重點創匯項目備案，需要你們市里馬上派得力的人手過去對接。絕不能讓任何民間勢力干擾外匯大局！」
掛斷電話，外匯局幹事轉頭看向林晚星，目光和緩了許多：
「你這份材料就留在這兒。今天上午我們市局內部緊急會簽，不出意外，下午就能給你一個準信兒。」
林晚星心裡一陣狂喜，面上卻絲毫不顯，禮貌地道謝：「辛苦幾位領導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