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准信兒來得比林晚星預想得還要快。
市局那邊派人登門送來口信,後天星川物流的掛牌儀式照常辦,京市和滬市兩地,同日雙掛牌!
更要緊的是,市局商務口和外匯局將會聯合出具一份正式的協調函。
在這份公文里,滬粵冷鏈幹線以及花城中轉倉,被白紙黑字地定性為「跨省重點創匯配套項目」。
秦朗接到這口信時,倒水的手都頓在半空。
「晚晚,這玩意兒可比那些走人情的普通批條硬實多了!」
張志強扒著門框,咯吱窩底下還夾著個大算盤,兩眼冒光:
「這就等於京市官方正式給花城那邊打招呼了。這趟要是誰再敢在下頭設卡使絆子,名字就得明晃晃地留在公家紙上挨板子!」
「爽!」蘇瑤一拍八仙桌,眉飛色舞,「昨天那姓馬的還想抄我錦繡坊的帳本,後天咱們直接拿紅頭文件砸過去!我看他們還怎麼囂張!」
何佩琳低頭翻著自己剛整理出來的英文條款,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語氣務實:
「後天掛牌,咱們跟外商技術培訓這塊的牌子也要亮出來。不能讓別人覺得咱們只是一幫會跑車、搬貨的糙漢,咱們是要給國家建立冷鏈標準的。」
林晚星將那張記錄口信的紙條對摺,穩穩地塞進牛皮公文包里。
「展示區就按佩琳說的辦。錦繡坊的手續、冷庫二期的批條、滬粵線的運力測算,還有進口設備的申請,全都在外頭擺個清清楚楚。」
李邵衡靠在門邊,平日裡那股子風流紈絝的少爺勁兒收斂了個乾淨,桃花眼微微眯起:
「那花城那邊呢?霍家長房要是急著收網,肯定不會老老實實等咱們慢慢擺架勢。」
林晚星抬起手,指骨輕輕點了點桌上那份協調函的草擬稿。
「所以,這份文件,必須在掛牌那天,在市局領導手裡,當著所有人的面遞給我。」
秦朗立刻琢磨過味兒來,濃眉一挑:「你是想讓霍家撒出來的眼線親眼瞧見?」
「對。」林晚星將鋼筆帽「咔噠」一聲扣上,眼神清亮且銳利,
「他們不是喜歡在暗處探風向嗎?那咱們就讓他們看個夠!
京市這頭把話敞開在了明面上,花城那邊再想裝糊塗,就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起『破壞國家創匯』這頂大帽子!」
後院裡安靜了一瞬。緊接著,張志強「嘿」地笑了一聲:「晚晚,你這招可忒損、忒絕了!」
蘇瑤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會不會誇人啊你?這叫謀略!高門大戶才懂的連環計!」
李邵衡輕笑出聲,扯了扯衣領:「霍靖南這回,怕是要夜不能寐了。」
林晚星沒接這話。她心裡跟明鏡似的,霍靖南絕對不是方麗華那種街邊跑腿的小角色,霍家底蘊擺在那裡,
可她更清楚,星川物流如今退無可退。
退一步,洋人的兩萬噸保底覆核就會砸鍋,高昂的違約金能把他們生生逼死。
她林晚星辛辛苦苦蹚出來的路,絕不允許別人用幾張地方上的人情網就給兜頭罩住!
……
兩天時間,一晃而過。
掛牌那天一早,京市胡同口星川物流的嶄新門面前,可謂是鑼鼓喧天。
大紅綢布從門樑上筆挺地垂下來,搪瓷廠剛打好的銅字招牌被紅布嚴嚴實實地蓋著。
旁邊扯起了一條橫穿小街的醒目大橫幅:【京市重點創匯樣板單位:星川物流有限公司】。
市里來的宣傳幹事扛著笨重的海鷗相機跑前跑後選角度。
街坊鄰居們早把馬路牙子擠滿了,連附近幾個國營大廠的工人也趁著沒上早班,揣著手湊來看熱鬧。
劉桂香今天特意穿了件簇新的白的確良襯衫,藏藍布褲子熨得連一條褶子都沒有。
她站在門口,一會兒侷促地摸摸衣角,一會兒又去瞅瞅紅綢布掛歪了沒。
林大山像棵老松樹似的站得很直,粗糙結實的大手背在身後。
他本就不善言辭,今天更是一聲不吭,可那雙布滿風霜的眼睛,看著被幹部們圍在中間的小女兒,鼻尖酸了一陣又一陣。
當年晚晚被婆家欺負著離了婚跑回娘家,是何等的悽慘?
村里那些閒言碎語像刀子似的扎人。
誰能想到,他林大山的閨女,有朝一日能把買賣做到給國家爭臉面的份兒上!
顧景川今天沒穿白大褂,一身清俊挺拔的裝扮,帶著三個小不點站在人群最前排。
團團穿著件熨帖的小翻領襯衫,小臉板得嚴嚴實實,活脫脫一個小大人,手裡攥著一朵紅綢花,站姿端正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老二圓圓可是個閒不住的皮猴子,左邊揮揮手,右邊甜糯糯地喊聲「叔叔嬸嬸好」,活像個來視察的小幹部,把周圍的大爺大媽逗得合不攏嘴。
小女兒滿滿則穿著程安安做的粉色小紗裙,懷裡抱著一小束紅花,頭上還別了個亮晶晶的蝴蝶結髮夾。
她仰著白嫩嫩的小臉,看見媽媽眾星捧月般站到台前,心裡頓時樂開了花。
【今天滿滿好漂亮!媽媽掛牌,滿滿也掛牌!】
林晚星不經意間聽見這聲奶唧唧的心音,眼尾溫柔地一掃,正對上小閨女亮晶晶的大眼睛。
滿滿察覺到視線,立刻驕傲地挺起圓滾滾的小肚子,站得像個小標兵。【媽媽看我啦!滿滿是全場最體面的寶寶!】
顧景川輕笑著彎下腰,大掌溫柔地替女兒把裙擺理平順,嗓音低沉好聽:「別亂動,一會兒幹事要給咱們拍照。」
滿滿奶聲奶氣地拉長了調子:「滿滿——乖。」
圓圓立刻不甘示弱地湊個腦袋過來:「我也乖!」
團團斜睨了弟弟一眼,言簡意賅地吐出倆字:「站好。」
圓圓癟了癟嘴,到底還是老老實實把腳收了回來。周圍爆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劉桂香在後頭看著這父子四人,心裡又軟又脹。這日子,真的是越過越有奔頭了。
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滬市。
星川滬市辦事處的門口,林秋霞那一副雷厲風行的潑辣勁兒算是徹底放開了。
紅綢拉得規規矩矩,八仙桌上擺著印著大紅雙喜的搪瓷茶缸,旁邊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水果糖。
林秋月站在門邊,鼓掌鼓得手心都發紅了。
大姐夫李福貴站在媳婦旁邊,今天腰杆拔得筆直,胸脯挺得高高的。
林秋霞的大嗓門蓋過了街邊的自行車鈴聲:
「大家都瞧清楚咯!這是我親小妹的買賣!星川物流!這可是賺外匯的體面活兒!」
二姐夫張明在旁邊直拽她袖子,小聲提醒:「媳婦,你這嗓子省著點使,等會兒揭牌還得喊號子呢!」
林秋霞瞪圓了眼睛:「我樂意!我妹子爭氣,我還能藏著掖著?」
周圍街坊聽了全都笑呵呵地應和, 抬頭一看,滬市這邊的橫幅同樣硬氣:【滬市重點創匯樣板單位:星川物流】。
沒一會兒,一輛黑色轎車穩穩停在巷口,周全從車上邁了下來。
林秋霞和張明趕緊大步迎上去:「周老,就等您了!晚晚人在京市過不來,您今天就是咱們星川在滬市的頂樑柱!」
周全抬頭看著那紅彤彤的招牌,精明的眼裡滿是欣慰的笑意,連連點頭:「好,好啊!這丫頭,是要化龍啊……」
畫面切回京市,吉時已到。
外匯局的幹事拿著紅頭文件站到台前,清了清嗓子,聲如洪鐘:
「星川物流在菲爾德三年千萬外匯意向合作中,承擔極其關鍵的冷鏈運輸和配套保障任務!該項目對提升我市外匯創收能力,有著重大的戰略意義。今天,市局予以正式表彰!」
「好!」底下掌聲雷動。
張志強站在人群側面,激動得兩隻腳直打顫,差點順拐。
秦朗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肩膀,低聲憋著笑:「挺住,腿別打架。」
張志強咬著後槽牙:「我控、控制不住!」
另一頭,何佩琳把懷裡裝訂好的外文資料夾抱得緊緊的。
以前她只當學外語是為了分配個鐵飯碗,可今天,看著橫幅下的林晚星,她第一次深切地覺得,自己正在參與一件能改變大格局的事業。
商務口的主管幹部也上前一步,壓根沒講官場上的套話,單刀直入:
「市局明確表態,星川物流的冷庫二期、進口設備落地、跨省運輸車隊組建,從今天起進入重點跟蹤保障名單,一路開綠燈!」
胡同里的街坊大媽們聽不懂那麼多洋詞兒,可「開綠燈」「重點保障」這兩句聽得真真切切。
王嬸子扯著嗓門跟旁邊人顯擺:
「瞧見沒?我早一百年就說老林家這閨女是幹大事的料!當初誰嘴欠說人家是個離過婚的村姑攀高枝來的?這臉打得,啪啪響吧!」
旁邊的長舌婦訕訕地縮了縮脖子:「誰還沒個看走眼的時候……」
此時,儀式到了最關鍵的剪彩環節。
紅綢被拉直,嶄新的剪刀遞到了林晚星手裡。
「各位領導,林同志,看鏡頭!」幹事舉起相機。
「咔嚓」一聲快門,紅綢剪斷,牌匾落下。
【星川物流有限公司】八個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媽媽!棒!」滿滿高興得直蹦躂,小紅花舉得老高。圓圓也跟著吼得臉紅脖子粗。
顧景川站在他們身後,鏡片後的眸光深邃而溫柔,凝視著台上的妻子,唇邊揚起驕傲的弧度。
林晚星握著剪刀,從容地走到話筒前。她沒有準備長篇大論,只擲地有聲地講了三句話:
「第一,星川物流掙的,是乾乾淨淨給國家建設添磚加瓦的外匯!」
「第二,國家和老百姓給了我們信任,我們就拿死磕到底的成績來回報!」
「第三,星川不怕南下的覆核,也不怕有人在背後搞競爭。我們只怕自己身板不夠硬!」
這三句話一落,現場靜寂了兩秒,隨後爆發出了掀翻房頂的叫好聲。
蘇瑤在旁邊聽得直抹眼角,眼淚差點掉下來。
掌聲稍息,商務口的幹部當著幾百號人的面,鄭重其事地走向林晚星,將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文件雙手遞了過去。
「林同志,這是市局和外匯局聯合出具的協調函。關於星川物流南下花城籌建中轉倉一事,已納入『跨省重點創匯配套項目』。京市這邊已經連夜向花城發了正式公函,要求對方明確對接的官方窗口、死卡辦理時限,最重要的一條——誰經手誰簽字,責任到人!」
林晚星腰杆筆挺,雙手恭敬地接過這份重若千鈞的「護身符」,朗聲道:「請領導和同志們監督!」
「咔嚓!」宣傳幹事的閃光燈再次亮起,將這一幕定格成了鐵證。
而就在歡呼雀躍的人群最邊緣。
兩個一直縮著脖子、鬼鬼祟祟的男人,此刻臉色煞白如紙。
一個穿灰夾克,一個戴著舊鴨舌帽。
兩人正是霍家派來京市盯梢打探虛實的眼線。
當聽到「花城中轉倉」、「重點創匯項目」、「責任到人」這一連串的詞砸下來時,灰夾克原本想摸進口袋記事的手,猛地一哆嗦,僵住了。
戴鴨舌帽的男人壓低了嗓門,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壞了!這哪是辦企業,這他娘的是拿了公家的尚方寶劍南下削人啊!」
灰夾克咽了口唾沫,扭頭就急三火四地往外擠:
「別看了!趕緊找郵局給霍少拍加急電報!晚了,南邊的場子全得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