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站在台階下,餘光早就把那倆鬼鬼祟祟的背影釘死了。
他沒急著動,偏頭招來車隊裡一個機靈的小伙,壓低聲音:
「去,盯死那倆戴帽子和穿灰夾克的,別靠太近,摸清他們去哪兒。」
小伙子一點頭,泥鰍似的鑽進了人群。
李邵衡收了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笑,手揣進褲兜里,指間捻著兩枚硬幣碰得叮噹響:
「這附近就胡同口一個郵電局,我去那邊守著。」
秦朗眉頭微皺:「機靈點,別驚了耗子。」
「放心吧。」李邵衡桃花眼一挑,又恢復了那副風流做派,「裝閒漢街溜子,我最在行。」
也就半個鐘頭的功夫,盯梢的小伙子先跑回來報信。
秦朗聽完,臉當場就撂下來了。
他沒在前頭聲張,繞到展示區後頭,在煙盒紙上飛快寫了行字,遞給林晚星。
林晚星剛把那份重若千鈞的協調函鎖進牛皮包里,掃見紙條上的字,指節微微收緊。
蘇瑤見她神色不對,湊過來問:「晚晚,出啥么蛾子了?」
林晚星面無波瀾地把紙條搓碎:「霍家撒在京市的眼線,露頭了。」
蘇瑤一聽,火星子差點燎了頭髮:「這幫港城來的狗皮膏藥!還敢跑咱眼皮子底下來盯梢?!」
「姑奶奶,收著點聲,外頭都是領導和記者呢!」秦朗低聲喝止。
林晚星拍了拍鼓囊囊的公文包,眼底透著一股子冷厲的清明:
「不怕他們急,就怕他們裝王八不露頭。他們越急,說明咱們把這事兒擺在明面上、借公家勢力的這步棋,下對了!」
正說著,李邵衡也滿頭大汗地逆著人群擠進後場:
「摸准了!灰夾克要了急轉港城的長途,我在隔板後頭聽了一耳朵,港城那邊這會兒肯定得信兒了。
我琢磨著,花城港口那三號、五號、七號倉庫,霍家今天就會砸錢鎖死續約合同!」
張志強手裡的算盤抱不住了,急得直搓手:
「那咱們墊在底下的那個鐵路舊冷庫,得趕緊讓市局跟花城鐵路系統對上頭啊!晚一步連湯都喝不著!」
林晚星當機立斷,轉頭看向秦朗:
「秦朗,外頭掛牌的收尾你盯緊了。錦繡坊的紅頭文件、進口設備那些展示牌繼續立著,咱們場面越穩,暗處的人越慌。」
秦朗穩重地點頭:「放心,交給我。」
林晚星又看向何佩琳:「佩琳,外文技術培訓的資料就在展台上敞著放。越是這時候,咱們幫國家建冷鏈標準的態度,越要拿給所有人瞧!」
何佩琳把手裡的外文資料冊往胸前一抱,脆生生應道:「我寸步不離地守著!」
此時,顧景川單手抱著滿滿,撥開人群走了過來。
滿滿小手裡還攥著剛才那朵小紅綢花,白嫩嫩的小臉蛋興奮得透著粉:「媽媽!滿滿掛完牌牌啦!」
林晚星緊繃的神經瞬間柔和下來,伸手捏了捏她軟乎乎的小臉:「對,掛完牌牌了。」
滿滿眨巴著亮晶晶的大眼睛,心裡立刻歡脫地冒出一句:
【哇!那暗地裡想欺負媽媽的大壞蛋,是不是馬上就要挨揍啦?】
林晚星聽得心頭一軟又一熱,低頭在女兒光潔的額頭上重重親了一口,嗓音輕柔卻篤定:「對,快了。」
顧景川靜靜地看著妻子,鏡片後的黑眸深沉如水。
以他的敏銳,不用問也猜到有了突發狀況:「要出門?」
「我得馬上趕去市局。」
林晚星壓低聲音,「讓領導趕緊把跨省函拍成加急電報發給花城!平信走郵路黃花菜都涼了,必須趕在霍家把口子全堵死之前,讓花城的官方收到這份死命令!」
顧景川沒多廢話,轉身把滿滿交進劉桂香懷裡,順手接過了林晚星那個沉甸甸的牛皮包:「我去開車,送你。」
劉桂香一聽閨女這連軸轉的架勢,心疼得不行,趕緊從後頭塞過來一個溫熱的灰布包:
「天大的事也得顧著身子!這裡頭是剛出鍋的肉包子,你在車上對付兩口!」
一直像尊悶葫蘆似的林大山,這會兒也往前邁了一步,悶聲悶氣卻擲地有聲:
「晚晚,你甩開膀子往前奔!天塌下來,你爸你媽在後頭頂著呢!」
林晚星喉嚨發緊,鼻尖瞬間酸澀。
她用力吸了口氣,把眼底的水光逼了回去,重重地點頭:「爸、媽,我不怕。」
千里之外的滬市。
星川辦事處後屋,張明捂著話筒,興奮地沖外頭喊:「晚晚在京市把跨省的官方紅頭函拿下來了!直接點名花城對接!」
林秋霞聽見動靜,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搪瓷缸子哐當響:「好樣的!我小妹就是有大出息!」
林秋月激動得捂住嘴,眼淚止不住地在眼眶裡打轉。
大姐夫李福貴在旁邊憨憨地搓著手直樂:「這下咱小妹在南邊的底氣可就足了!」
一片歡騰中,坐鎮中場的周全卻穩如泰山。
眼裡閃過一絲老辣的精光:「別光顧著樂!張明,去外頭盯著,滬市這邊的展示區一張紙都別撤!今天來的那些報社記者,一個都別放跑。讓他們拍!給咱們多出報紙多造勢!」
周全冷哼一聲,嗓音里透著浸透商場的狠辣:
「他霍家不是想在南邊隻手遮天捂蓋子嗎?咱們就拉著京市和滬市的公家大旗,把名聲使勁往外頭砸!我看他怎麼捂!」
「明白!」張明精神一振,立刻轉身往外走。
與此同時,維多利亞港畔的霍家半山別墅。
寬敞奢華的書房裡,刺耳的西洋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
霍靖南披著一件真絲白襯衫,坐在寬大的花梨木書桌後。
他背上的家法鞭傷還沒好利索,衣料哪怕只是輕輕摩擦,都帶起一陣火辣辣的疼。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陰鷙得像結了冰的潭水。
桌面上,攤開的正是花城港倉儲准入名單。
其中三號、五號、七號倉庫的續約日期,已經被他用紅底鋼筆死死圈住。
站在落地窗邊的宋婉清端著一杯滾燙的參茶,保養得宜的臉上閃過一絲疑惑:
「阿南,花城那頭的幾個大庫房不是已經在拿錢砸續約了嗎?怎麼這會兒還打急電過來?」
霍靖南沒搭腔,長指挑起話筒。
電話那頭,手下的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大少,京市出岔子了!林晚星那個星川物流今天辦掛牌,京市的外匯局和商務口高調出面,當眾給了她一份跨省項目協調函。
花城那個中轉倉,直接被他們白紙黑字蓋了公章,算進國家級重點創匯名錄里了!」
霍靖南握著聽筒的指節瞬間泛白,另一隻手按在桌面上,生生將那份港口倉儲名單壓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對面的聲音愈發焦灼:「我們還打聽到,京市已經按規矩給花城官方發了公函,點名要求限定時限、責任到人地辦這事兒!
大少,一旦官家下了死命令,咱們在地方上使的那些個絆子,怕是拖不住幾天了!」
宋婉清手裡的參茶放到了案几上,嘴角那點看戲的笑意徹底僵住了。
霍靖南半晌沒出聲,直到電話那頭忐忑地又喊了一聲「大少」,他才忽地溢出一聲極冷、極沉的低笑。
「拿公家的權,破我私人的局……倒是我小看這個北姑了。」
他隨手翻過桌上的倉儲名單,翻到了被單獨列在最後的一頁。
他的視線幽幽地落在一處落滿灰塵的資產編號上——花城鐵路局系統名下,停用冷庫。
原本這是他壓根看不上眼的破落邊角料,但現在……
霍靖南拔開鋼筆帽,筆尖抵著那張紙,在這個舊編號上重重地畫了一個血紅的圓圈。
他眼底戾氣翻湧,對著話筒下達指令:
「通知花城的人。」
「港口的倉庫,拿雙倍的錢,連夜給我封死。」
「至於這個鐵路冷庫的盤子……不管砸多少代價,也絕不能讓林晚星安安生生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