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霍家半山別墅里，電話掛斷後，書房安靜得發沉,霍靖南把鋼筆扔回桌上。
筆尖在紙上拖出一條紅痕，正好壓過「花城鐵路局舊冷庫」幾個字。
宋婉清站在旁邊，手裡的參茶早涼了,她看了看那張名單，又看了看霍靖南。
「阿南，京市官方親自下場給她護盤，花城那邊……咱還卡得住嗎？」
這句話一出口，她自己先覺得氣悶。
想他們港城霍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什麼時候在內地做生意，被一個北姑逼到這份上過？
霍靖南陰沉地抬起眼皮，眼底一片冰涼：「卡不住她的全部，那就卡死她最關鍵的一環。」
宋婉清沒接話，就見霍靖南修長的手指翻到了港口配套頁，點在了那幾項審批名目上。
「冷庫可以給她放權，但港口裝卸冷鏈資質，絕對不批！」
霍靖南聲音沉得像淬了冰，「倉儲可以讓她占，檢疫局的通關聯單，想盡辦法給我無限期拖住！
我要讓她林晚星有地方落腳，卻一車貨都發不出去，眼睜睜看著心血爛在倉庫里！」
聽到這狠絕的布置，宋婉清心口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她走到書桌邊放下茶盞，語氣放軟了幾分：
「這樣才對嘛。林晚星就算拿著京市的公函，也不過是逼著花城給她開個門罷了。
等這門一進，裡頭的水有多深，哪道門檻絆腳，還不是咱們花城的人說了算？」
可霍靖南心裡卻遠沒有這麼輕鬆。
對「林晚星」這個名字，他已經徹底收起了最初的輕慢。
一個村里出來的離異女人，不聲不響間能把京市的外匯局、商務口和滬市的宣傳口全拉上戰車，這絕不是尋常小生意人能有的能耐！
更讓他覺得棘手的是，這女人太懂陽謀了！
霍家歷來最擅長在桌子底下擰斷別人的胳膊，可林晚星偏偏要把桌子直接掀到大太陽底下，用公家的規矩來破局！
霍靖南一把抓起電話，重新撥號，對著聽筒下達死命令：「告訴花城底下那幫人！」
「港口裝卸冷鏈資質，給我統一卡進『安全整頓』範圍里去！」
「檢疫局的聯單，蓋章前全部走特級覆核程序！」
「至於那個鐵路冷庫，可以讓她的人去接觸，但簽字蓋章那天，絕不能讓她順順噹噹落筆！」
電話那頭連聲唯唯諾諾地應下。
沙發上，霍思琪正抱著個洋娃娃，腳尖輕輕晃悠著。
她仰起天真懵懂的小臉，軟糯糯地開了口：「爸爸，那你是不是給小鳥做了一個大籠子，但是不給它開門呀？」
宋婉清聞言轉頭望去，只見霍思琪眨巴著那雙大眼睛，一臉的天真無邪。
霍靖南冷厲的面上終於浮現出一點笑意。
他朝女兒招了招手，霍思琪立刻邁著小碎步跑過去，乖乖依偎在書桌邊。
「琪琪說得對。」霍靖南伸手摸了摸女兒柔軟的頭髮。
霍思琪歪著腦袋追問：「那小鳥飛不出去，它會哭嗎？」
「會。」
「哭了也飛不出去嗎？」
霍靖南「啪」地合上那本倉儲名單：「飛不出去的。」
霍思琪咯咯嬌笑了兩聲，更緊地抱住了懷裡的洋娃娃。
宋婉清看著這對父女，最後那一絲不安也煙消雲散了。
她重新端起參茶，換上了一副豪門闊太得體的笑意：「阿南，那京市那邊要是再下公函催辦呢？」
霍靖南放鬆地靠回紫檀木椅背上，嗤笑一聲：
「催？那就讓他們催個夠！花城辦事有花城的章程，只要咱們白紙黑字蓋了整頓、覆核、排隊的公章，他們京市能拿誰開刀？
林晚星不是喜歡玩規矩嗎？那我就陪她在這規矩里好好玩玩！」
……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市。
掛牌儀式的鑼鼓喧天剛散去，星川物流後院的八仙桌上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山。
那份重若千鈞的紅頭協調函，被林晚星仔細地裹了一層防潮的油紙，穩穩地壓在牛皮包的最裡層。
張志強抹著腦門上的汗大步跨進門檻：
「晚晚！前頭胡同口的街坊還沒散乾淨呢！王嬸子逢人就吹，說咱是給國家掙外匯的鐵頭部隊，那大嗓門，隔著三條街都能聽見！」
蘇瑤端著印著大紅雙喜的搪瓷缸灌了口水，翻了個大白眼：
「那是咱們星川該得的排面！昨天那幫孫子還想給咱們扣投機倒把的帽子抄帳本，
今天咱就拿市里蓋章的紅頭文件露臉！這口惡氣出了，我心裡痛快得能多吃兩碗大米飯！」
一旁的何佩琳推了推眼鏡，將手裡厚厚的外文資料按頁碼迅速捋齊：
「都先別顧著樂。外商培訓名單得連夜報上去，進口設備的英文資料我也得趕緊翻譯成中文說明。南線一旦動起來，技術骨幹的培訓必須走到前面去！」
秦朗警覺地站在門口，朝外頭打量了一圈，確認沒閒雜人等探頭探腦，這才把厚重的木門「咔噠」一聲栓死。
李邵衡最後一個晃蕩進來。
他把兩枚硬幣往桌上「噹啷」一丟，身子往椅背上懶散地一靠，眼神卻透著精明：
「港城那邊這會兒肯定收到風聲了。霍靖南絕對不會傻到只守著港口倉庫死磕，他要是真想下死手，一定會從資質上卡我們。」
張志強：「資質？啥資質？」
秦朗直覺極其敏銳，立刻接過了話頭：
「冷鏈貨進出港，絕不只是有個冷庫就能行得通的。
港口裝卸要特批准入證，檢疫局要敲章通關聯單，跨省車隊還得要路政的通行手續！
這裡頭只要有一個環節拖你十天半拉月，幾萬噸的貨就得全爛在車裡！」
蘇瑤氣得拍桌子：「這幫狗娘養的！不給飯吃就算了，還端著空碗在你面前晃悠噁心人呢？！」
「差不多就是這路數。」
李邵衡扯了扯領口，「花城可是霍家經營了多少年的老窩！
他們明面上不敢頂撞京市的公函，但暗地裡換個安全排查的名頭拖咱們幾周，跟玩兒似的！」
張志強一聽，急了：「哎呦我的親娘！咱得摳著日子算帳啊！
菲爾德那邊洋人講究的是一年一覆核，首年兩萬噸可是簽了死契的！
這南線要是在花城被耽擱上一個月，往後咱車隊就是連軸轉、跑廢了輪胎，也補不齊這窟窿啊！」
眾人七嘴八舌，氣氛驟然緊繃。
唯獨林晚星自始至終沒插話。
她冷靜地將桌上的文件分門別類地歸成四疊——倉儲、資質、車隊、外商培訓，用鋼筆鎮紙。
等屋裡吵得差不多了，她才曲起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慌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林晚星嗓音清亮，透著令人信服的殺伐果斷，「從今天起，星川物流正式成立滬粵幹線籌備組！」
她目光銳利地掃向眾人，直接下達軍令狀：「秦朗！」
「在！」
「南下的路你比誰都清楚。
從京市到滬市再扎進花城，沿線幾千公里，哪裡是亂收費的黑站，哪裡有車匪路霸出沒，哪段路能停宿，全得給我摸排清楚！
安保和路勘交給你，出不得半點岔子！」
秦朗站直了身子：「今晚我就排路線表！車隊裡那幾個退伍的老兵我單獨拉出來訓話。
這趟南下不光得靠膽子，還得帶好防身的傢伙事兒！」
林晚星點點頭，轉向張志強：
「志強！成本測算和車隊擴編交給你！保守、正常、衝刺三套帳，必須給我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經得起任何審計領導拿放大鏡挑刺！」
張志強挺直了胸膛，重重拍了拍木算盤：
「放心！連帶著油耗、車輛磨損、師傅們的輪班飯錢，我全給它摳成鐵帳！
到了花城，誰敢來查咱們的帳，先讓他跟我這老算盤干一仗！」
「佩琳！」
「在！」
「進口設備的資料翻譯、歐洲培訓預備名單，你來抓頭。
會外語的、懂點機械維修的、最關鍵是能吃苦耐勞的，先篩一批精銳出來。
咱們不是擺花架子，名單上的人，必須拉出去就能幹硬仗！」
何佩琳將資料夾緊緊抱在胸前，眼神堅韌：「我這就去外語系和工學院搖人！」
林晚星看向吊兒郎當卻目光如炬的李邵衡：
「邵衡。花城那邊的情報網歸你。霍家這幾天請了誰喝茶、哪幾個政府口子開始換了說法、港口和檢疫那邊有什麼風吹草動，全給我挖出來。」
李邵衡坐正了身子，收起散漫：
「我家在南邊那條線還能用，雖然不能大張旗鼓，但我繞兩圈打聽，絕對摸清他們底牌。」
蘇瑤急得直踮腳：「那我呢晚晚！我總不能待在京市罵大街吧？」
林晚星看著她，嘴角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
「你這火爆脾氣，正適合鎮宅！錦繡坊的外貿試單必須給我穩住。
你負責把錦繡坊所有的進出帳、稅務憑據、布料來源全部整理成冊！
這本冊子你親自守著，再有哪個紅眼病敢上門找茬扣投機倒把的帽子，你直接把公家的批文和帳冊扇他臉上！」
「這活兒姑奶奶我愛干！」蘇瑤重新端起搪瓷缸，「帳本我鎖死在保險柜里，誰碰我跟他玩命！」
屋裡的士氣被徹底點燃。
林晚星順勢將最後一份行程表重重拍在八仙桌上，目光望向南方的天際：
「大後天，我親自帶隊，南下花城！」
「我倒要親眼去看看，他霍家是不是真能在南邊，一手遮天！」